韩孺子自己脱衣、吹熄蜡烛,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崔家……”一想到崔家可能会将几个女儿都嫁给东海王当皇后与嫔妃,韩孺子就觉得义不容辞,必须将夫人接回来。

    可杨奉的轻松态度让韩孺子感到意外,难道他认为崔家在与太后的争斗中必败无疑,所以不在乎得罪崔家?

    杨奉想利用二十名骁骑卫直接将倦侯夫人接入府中,计划很简单,执行起来却不容易。

    次日一早,张有才过来服侍倦侯的时候,说:“昨天去礼部闹一下还真有效,咱们府外尽是官兵,从街头到街尾得有上百名。”

    不只如此,由宗正府派来的府丞、府尉也开始正式履行职责,别的事情不怎么管,对倦侯府的进出人等却看得极严,姓名、相貌、事由、时间等等全都详细登记在册。

    倦侯府的确安全了,却也失去了一开始的自由自在,韩孺子觉得自己出门都困难,更不用说半路劫人了,心里不由得有些着急。

    杨奉却一点也没有急迫之意,他好像干脆将今天的大事给忘了,整个上午都在与两名府吏纠缠不休,这两人是朝廷指派,既要为倦侯服务,也是公开的监视者,杨奉则是侯府总管,虽然没有品级,管的事情却更多一些。

    为了争论双方的职责范围,以及谁的地位更高一些,杨奉与府吏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战斗,对方也不示弱,开口闭口这是宗正府的安排、这是多年的惯例。

    眼见午时已过,韩孺子开始坐立不安,蔡兴海跑进跑出,不停地给倦侯使眼色。

    午后不久,蔡兴海被逐出侯府,他不在指定的太监名单里,又不是官奴,在府里待得太久不成体统。

    杨奉力争,最后还是屈服,亲自将蔡兴海送出府,一同被逐的还有杜氏爷孙,这两人来历不明,更不能留在府内。

    表面看上去,杨奉在一连串争斗中输多胜少,身为总管,能管的事却越来越少,他也不停地摇头跺脚,显得很恼怒。

    午后一个时辰,杨奉终于赢得一场小小的胜利,征得府吏的同意,要为倦侯请一位教书先生。

    经过一上午的争斗,府丞与府尉早已疲惫不堪,听说被请的先生是倦侯在宫中的师傅郭丛,勉强同意,郭丛曾在朝中为官数十载,值得信任。

    杨奉乘胜追击,马上就要去请师,而且是倦侯亲自去请,“郭老先生的身份你们是了解的,几个月前诛逆有功,蒙受朝廷重赏,若非年纪太大,本人坚决不肯入朝,现在至少是位尚书……”

    府吏已经晕头转向,只好点头,但是提出要求,两名府吏、二十名骁骑卫以及几大部司派来的官兵都得跟随,绝不能再让倦侯单独骑马招摇过市。

    杨奉又争了一会,勉强接受了条件。

    韩孺子乘马车出行,不是那种四面透风的华盖马车,而是轿子一样的封闭车厢,大概是为他特制的,因为坐进去之后他发现两边的轿帘都被缝死了,没法向外张望,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

    眼看离黄昏没有多久,韩孺子怎么算都觉得来不及,郭丛是名极讲礼仪的古板君子,光是见面就得用掉不少时间。

    结果郭丛根本不在家,或许是想远离朝廷风波,老先生一个月就已告老还乡,回关东老家去了。

    杨奉很是遗憾,跟来的两名府吏却很坦然,显然早就知道此行必定无功而返。

    韩孺子对杨奉却只有“佩服”两个字,他们终于挤出时间去接崔小君了,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甩掉两名府吏。

    第七十五章 劫车

    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的,即便是曾经贵为天子的倦侯也不能例外,回府的路上,他的队伍被拦住了。

    作为一名只有俸禄没有封地的侯爵,他的随从队伍实在是过于庞大了,骁骑卫二十名、礼部仪卫十名、京兆尹衙役三十名、巡城司官兵三十名、不知哪些部司派来的随从二十多名,加在一起超过百人,比进京朝拜的诸侯王排场还要大些。

    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居然遇见了拦路讨赏的一群人。

    北军的涣散在京城臭名昭著,朝廷的历次权力斗争中极少见到他们的身影,酒肆妓坊倒是经常能见到他们大呼小叫。

    前天夜里,他们帮倦侯撵走了一批闹事者,当时安静离去,这时却来讨要酒钱。

    事实上,他们已经喝醉了,又是笑又是哭,有站在路中间的,有躺在地上耍横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群穿着盔甲的乞丐。

    “武帝若是在世,早将他们砍头示众。”府丞恨恨地说,武帝之后,大楚连换几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处置北军。

    “好啦,谁都知道,北军如此涣散,就是武帝种下的祸根,就算不敬,我也敢这么说。”府尉说,他只是一名末流小吏,说话时反而大胆一些。

    前去应对讨赏者的杨奉匆匆跑回来,一脸的狼狈不堪,“我管不了,这帮家伙简直就是无赖,前晚保护倦侯的也根本不是这些人,他们就是打着北军的旗号来讹人的。我是太监,主内,两位是府丞、府尉,主外,没错吧?”

    两人不得已,只好接下这份不讨好的差事。

    对北军兵痞的最有效手段就是乱棍打散,府尉心中已有打算,骁骑卫地位高,他支使不动,而且得留下保护倦侯,于是招呼其它几支队伍,去前方击退讨赏者。

    府丞留下,一个劲儿地摇头,感叹今不如昔,“北军从前也就在城外折腾,如今竟然闹进城里了,真是……哼哼。”

    杨奉眼见府尉等人走远,来到车前,掀开帘子,对里面说:“来吧。”

    韩孺子立刻跳了出来。

    府丞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拦住,“倦侯,您是千金之体,别跟一群士兵见识,马上咱们就能出发。”

    杨奉挡在中间,“不能大意,谁知道北军里有没有人心怀鬼胎,没准这是布下的陷阱,请倦侯上马,由骁骑卫保护绕路回府。”

    杨奉的话似乎有理,府丞一愣神的工夫,倦侯已经跳上杨奉的马,对二十名骁骑卫说:“你们奉命保护我,现在,跟我走吧。”

    这些骁骑卫亲眼见到中郎将大人对倦侯毕恭毕敬,哪有半点怀疑,立刻齐声称是,调转马头,要与倦侯一块另寻它路。

    府丞这时候觉得不对劲儿了,回头望去,府尉正率人在前路上驱赶北军,大占优势,很快就能获胜,但是想要阻止倦侯却来不及。

    “倦侯稍等……我跟您一块……”

    杨奉将府丞拦腰抱住,笑道:“这里离侯府没有多远,大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府丞还在挣扎,韩孺子已经带着骁骑卫跑出一段距离,向南拐入一条小巷。

    韩孺子根本不认路,远远望见守在街角的蔡兴海,心中稍安,知道杨奉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蔡兴海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