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观上,皇帝就像是宝座的一部分,没人知道那个胖乎乎的小孩究竟在想什么,可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会引来无限遐想:小皇帝向旁边望了一眼,这表明他心不在焉,对帝位没有清醒的认识;小皇帝轻轻扭动一下屁股,这表明他意志不坚,很可能熬不过残酷的斗争;旁边的太监说话时,小皇帝微微侧身倾听,这表明他依赖宦官,不信任大臣……

    韩孺子知道这些猜测有多可笑,也知道它们有多大威力,没人愿意帮助可能失败的人,谁都想站在胜利者一边,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帮助小皇帝的风险太大,而投向太后,或者只是袖手旁观,才是更安全的选择。

    当初的大臣们对韩孺子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宫变的时候,自己的表现不够优秀吗?韩孺子稍一回忆就明白错在哪里,他当时所做的一切都发生在深宫里,除了几名太监,无人得见,当外面的大臣们突然得到太祖宝剑时,可以得出各种各样的结论,未必全都归功于皇帝。

    其中起关键作用的人物是刘昆升和郭丛,这两人拿走了宝剑,对大臣说什么,大臣自然就信什么。

    韩孺子说得口干舌燥,仍然意犹未尽,“刘昆升只是一名宫门郎,与朝中大臣联系不多,郭丛不一样,他自己曾在朝中为官,弟子为官者甚多,即使致仕在家,也仍是官场中的一员,他不喜欢我,所以刻意隐瞒我的功劳。”

    韩孺子长出一口气,“看来还真是不能轻易得罪任何一个人,谁能想到我的命运一度被他掌握在手里?”

    杨奉含笑倾听,偶尔嗯一声,一直没有表态,等倦侯疲惫地坐下,他说:“看来转换身份对倦侯很有好处。”

    “有好处。”韩孺子喃喃道,脑子里混沌一片,目光中尽是疑惑,“我被你影响了。”

    “嗯?”

    “你说豪杰中有一个神秘帮派,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结果——我现在觉得大臣们中间也有神秘帮派了。”

    “哈哈。”杨奉大笑,“看来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

    “如果豪杰和大臣们中间有帮派,那头目岂不就相当于另外两个皇帝?”

    “皇帝只有一个,但皇帝并非无所不能。”杨奉觉得今天不适合对倦侯说太多,起身道:“在我离开侯府之前,会想办法安排倦侯去太学就读,在那里,你对朝廷的了解会更多一些。”

    “太学?为什么不是国子监?”

    太学通常招收品学兼优的学生,国子监则偏向于勋贵子弟,韩孺子的身份更适合后者。

    “郭丛从前是国子监祭酒,但他在太学担任教授的时间更长,如今为官的弟子大多出自太学,在那里你对郭丛会有更多了解。而且国子监里的纨绔子弟太多,学不到真本事。”

    “大臣中间到底有没有帮派,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答案呢?”

    “因为我没有答案,我从前只当过小吏,后来净身当太监,离官场越来越远,对大臣只能远观,无从了解他们的秘密。”杨奉想了一会,“朝廷不是江湖,大臣也与豪杰不一样,或许以后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杨奉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韩孺子压力颇大,急忙道:“我这些天来每次出门都去市上游逛,那里算命的人不多,都说朝廷现在查得紧,许多算命者不是被抓就是远走他乡,尤其是望气者,现在一个也看不到。”

    “别急,越是费力寻找,他们离你越远,等他们觉得有必要的时候,自会来找你。”杨奉突然变得严肃,“记住,如果你怀疑某人,不要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

    “你在北军,我该怎么通知你?”

    书房里没有别人,杨奉还是压低了声音,“小春坊有一座醉仙楼,必要的时候你去那里找一个叫‘不要命’的厨子,他能联系到我。”

    “不要命?他叫这个名字?”韩孺子又吃惊又好笑。

    “他做菜放盐多,人家都说他‘咸死人不偿命’,他又爱打架,所以大家干脆叫他‘不要命’,总之你去找他就对了。平时不要去,只在你一时联系不到我,又极需帮助的时候再去,他这个人……没关系,你能应付得了。”

    韩孺子点点头,心里又踏实一些,杨奉起码不是一走了之,安排他去太学、留下一个紧急联系人,都表明了真心相助。

    “我今天看到太傅崔宏了。”韩孺子急着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杨奉,就像是受宠的学生急于说出答案。

    “他终于进城了。”

    太傅崔宏表面上向太后低头,可是一直留在南军营内,从不出来一步,更不进城。

    “这是不是意味着崔宏要抢先出招?”韩孺子必须在意这件事,太后与崔家的斗争既会给他带来危险,也可能是一次天赐良机。

    “这意味着崔宏已经出招了。”杨奉说。

    韩孺子一惊,崔宏出招了,他一点也没看出来。

    杨奉仍不肯多做解释,“休息吧,明天你还要去太庙祭祖。”

    韩孺子带着疑惑回到后宅的卧房,崔小君准备了一小桌酒菜,笑道:“人家登基当皇帝,你何必如此兴奋?”

    “我高兴是因为自己躲过一劫。”韩孺子也笑了,他不胜酒力,可还是给夫人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韩孺子看出崔小君有心事,问道:“夫人又想起什么小玩意儿了?明天……明天不行,过几天我去给你买来。”

    崔小君笑着摇头,“之前买的东西还有许多没开封呢,我在想正月里……该不该回娘家?”

    “回!”韩孺子几乎是脱口而出,发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补充道:“只要崔家还肯放你回来。”

    韩孺子想,自己没发现崔宏出招的迹象,崔小君或许能,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太傅崔宏的亲生女儿。

    第八十五章 崔府

    不用崔小君回娘家打听消息,元月初三,太傅崔宏对太后发出的招数就公开了,正如杨奉所说,他早已发招,只是一开始没被外人认出来。

    太后的兄长上官虚自从丢掉南军大司马之职以后,一直顶着上将军的虚衔赋闲在家,在新帝登基前几天,受到数位大臣的举荐。

    举荐者有朝中大臣,也有地方官吏,很难说他们当中谁想借机讨好太后,谁受到崔家的指使,总之举荐的奏章从各个渠道送达勤政殿,不是很多,却也足够引起议政者的注意。

    韩孺子在邸报中看到了这些奏章,没有特别注意,只看了勤政殿的批复,也就是太后的反应,太后拒绝了前几份奏章,新帝登基的第二天同意了最后一份,任命上官虚为宿卫中郎将,专职保护皇宫的安全。

    即使遭到过亲妹妹的背叛,太后还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任亲哥哥,皇宫里接连发生意外,她的确不能再交给外人掌管。

    担任中郎将刚刚半年的刘昆升调任北军都尉,官衔升了半级,其实等于遭到了贬黜。

    直到这时,也没有几个人看出这些奏章背后的用意,可能连太后本人也没看出来。

    韩孺子与大多数人一样,以为这些举荐都来自太后的授意或者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