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穿云无所谓地一挥手,“你也不用事事坦白,可那个林坤风明显是骗术门里的人,我怕倦侯上当,万一出点事儿,我们爷俩儿没法向杨奉交待,那个死太监……你知道……”

    杜穿云无奈地摇头。

    韩孺子问道:“你们跟杨奉到底是怎么结识的?你只说欠他一条命,从来没告诉我详情。”

    “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和爷爷常年行走江湖,朋友比较多,有一位交情不错的朋友叫做赵千金,白马县人士,不知怎么跟望气者搅和在一起,杨奉捉拿钦犯的时候,把赵千金给杀了,我们当然得报仇……你脸色怎么变了?”

    “淳于枭!”韩孺子脱口道,不知自己脸色有变化,“原来你也知道望气者!”

    “当然知道,那也是江湖中的一行,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也能交得上朋友,可淳于枭他们过界了。”

    “过界?”

    “怎么说呢……”杜穿云皱眉沉思,希望用简单的语言向倦侯说清江湖的规矩,“就说淳于枭吧,他蛊惑齐王造反,我们不在乎,还挺佩服他,朝廷追捕他,我们也不在乎,必要的时候还得收留他、帮助他,可淳于枭自己想造反,那就是过界了,我们不仅不帮他,见面了还得收拾他。”

    韩孺子听糊涂了,“蛊惑齐王造反和他自己造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蛊惑别人造反,那是生意、是本事,关键是蛊惑,不是造反,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想造反,我顺着你说,赚点钱养家糊口,这有罪吗?是你自己要造反,不是望气者逼你造反。这就像你爱看奇术,我表演踏雪无痕,然后收你点钱,没错吧?”

    韩孺子笑着点头。

    “可我要用轻功跳进你家偷东西,甚至残害人命,那就为江湖所不耻了。望气本来就是三分实七分虚,说得越大越好,你想成仙,他也说‘三年小成、十年飞升’,可淳于枭真的自己要造反,那就跟卖艺不成直接抢钱、白天展示轻功晚上偷东西一样了。”

    “江湖规矩和朝廷律法不太一样。”韩孺子听懂了杜穿云的意思。

    “那是,我们江湖上的规矩更合理。”杜穿云大言不惭。

    韩孺子并不觉得江湖规矩更合理,但他确实开始明白江湖人的行事准则了,“酒楼里的那个林坤山就是淳于枭的人。”

    “你确定?”

    “我听杨奉说过,淳于枭用过许多化名,其中一个叫林乾风,乾对坤、风对山,林坤山就是林乾风。”

    “你是有意等他?”

    韩孺子将疯僧光顶的事讲述一遍,最后说:“我答应要替杨奉找出淳于枭,如果淳于枭真想造反的话,很可能会对我这个废帝感兴趣。”

    “如此说来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杨奉这个死太监,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杜穿云恨恨地说,心里对“死太监”还是很佩服的,“我和爷爷也想抓住淳于枭,弄清楚他是不是真要造反,如果是的话,没啥说的,我们认错了赵千金,从此不再为他报仇,如果不是,就算杨奉对我们有饶命之恩,该报的仇还是得报!”

    杜穿云的话掷地有声,韩孺子笑道:“淳于枭要造反的证据太多了,既然你也是知情者,那太好了,把你爷爷请来,咱们一块商量个对策,然后想办法通知杨奉。”

    “必须告诉他们两人吗?”

    “为什么不?”

    杜穿云不爱坐椅子,跳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蹲着对倦侯说:“你想啊,爷爷会说‘这事太危险,你们老实待着,交给我处理’,杨奉会说‘嗯,你们做得很好,放心吧,我已经定好计策’,过两天他又会说‘那不是淳于枭,只是他的一个弟子,希望下次你们的信息能准确一点,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韩孺子笑了几声,“你学得还真像。”

    “林坤山应该不是淳于枭本人吧?”杜穿云问。

    “年纪和相貌跟传说中的不像。”

    “那不就得了,做事得做实,咱们连淳于枭在哪都不知道,说出去岂不让爷爷和杨奉笑话?”

    “你是说咱们自己找出淳于枭?”韩孺子本来确有此意,被杜穿云一说,反而有点含糊了,这名少年江湖经验丰富,说到出谋画策,比杨奉可差远了。

    “难不成做什么事都要靠长辈?那这一辈子也休想让人瞧得起。”

    这句话打动了韩孺子,皇权在十步以外、千里之内,离他已经很远,如果个人的十步之内也经营不好,皇权只会离得更远。

    “就咱们两个人?”

    “我会找外面的人帮忙。”

    “你宁愿找外面的人,也不找你爷爷和杨奉帮忙?”

    “哎,你们这些公子哥儿……这是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爷爷和杨奉会让咱们让到一边去等着,我找的人自然听我的。”

    “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好吧,告诉我你想找谁,还有具体计划。”

    “干嘛?不相信我吗?”

    “我不想被你主导。”

    杜穿云愣了一会,笑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嗯,有点上道儿了,我差点以为你没希望了。记得铁头胡三儿吗?”

    韩孺子点点头,他记得这个人名,听过声音,却没有见过本人。

    “他在京城有不少朋友,或许能打听到林坤山和那个疯和尚的底细。”

    韩孺子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那是当然,你等我消息。”

    “不行,我得和你一块去。”韩孺子牢牢记住了“主导别人和被人主导”的区别。

    杜穿云上下打量倦侯,“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胆量。”

    “这是咱们两人的计划,谁也不能甩开谁。”

    “好,你跟林坤山约过时间吗?”

    “没有,他只写了地点,没写时间。”

    “那就不着急了,明天晚上……”

    张有才敲门进来,睡眼惺忪,看到杜穿云一下子变得精神,“咦,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最讨厌书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