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养浩。”对面一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张养浩一惊,对这声音他有点耳熟,于是再次放慢脚步,最后干脆停下,“你是……”

    “是我。”那人前行两步。

    张养浩终于认出对方的身份,大吃一惊,“怎么是你?”

    韩孺子又上前一步,拱手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张养浩脸色忽红忽白,想跑,觉得不合适,留下,似乎更不合适,“那是你的仆人?”他生硬地问。

    “见谅,我不想与你在街上相见,只好出此下策。”

    张养浩愣住了,“你想见我?你不应该见我,你不应该见任何人。”

    “因为我是废帝?”韩孺子笑着问。

    张养浩真觉得不对劲儿了,转身要跑,那名瘦小的仆人不知何时绕到了后面,冲他拱手道:“张公子讲点礼貌,正聊天呢,干嘛要走?”

    张养浩自信能够轻易打过这两名少年,哼了一声,又转回身,“想报复我们张家吗?去告御状吧,张家不怕。”

    “你误会了,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何来报复一说?我找你是有事商量。”

    张养浩又哼一声,突然醒悟这可能是一个陷阱,马上抬高声音,“辟远侯满门忠烈,我张养浩绝不做忤逆不孝之事,倦侯,你找错人了。”

    韩孺子笑着摇摇头,“周围没人,我找你商量的是这个。”韩孺子举起右手晃了两下,空拳里传出几声脆响。

    张养浩对这声音简直太熟悉了,“你找我……赌钱?”

    韩孺子长叹一声,“我原以为皇宫里无聊,没想到出了皇宫更无聊,我见过你和几名侍从玩这个,一直觉得挺有意思。”

    张养浩入宫当侍从的时候,跟同伴偷偷掷骰子,被当时的皇帝见过一次。

    “你、你……”张养浩觉得废帝不是这种人,转念一想,自己从前也没想当赌徒,闲极无聊才走上这条路,“太后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又不住在宫里,用不着太后允许。”

    张养浩不吱声,他很清楚,与废帝打交道是要冒风险的,他之前冒过一次险,勾结一批勋贵宿卫想要杀死废帝向太后邀功,结果没有得逞,回家之后还被祖父狠狠揍了一顿。

    “反正这半年来,我出门没人阻止,逛街买东西没人阻止,受诏进过一次皇宫,出来时也没人阻止,哦,只有一次,就是前几天,我晚上偷着出去玩了一会,宗正府给我下了一份训诫。”

    “你接到训诫了?”张养浩对这件事最感兴趣。

    “嗯,一位姓华的少卿找我问清经过,我还以为没事呢,结果宗正府还是给我一份训诫,唉,真是倒霉。”

    “倒霉?这是幸运,训诫意味着记录在案,不再追查,说明你真的没事了。原来太后……”张养浩及时收住后面的话,暗自后怕,太后的心事谁也猜不透,当初若是真杀了废帝,张家可能已被夷族。

    韩孺子让他想下去,这是他从孟娥那里悟出的招数,东一下、西一下,只勾勒大概,让对方自行描绘整个形象。

    “你真要赌钱?”张养浩有点相信了。

    “要不然干嘛呢?金银财宝留在手里也没用,还不如拿出来消遣。”

    张养浩心中一动,“你会玩骰子?”

    “跟仆人玩过几次,挺简单,骰子一扔,比大小呗,可是跟他们玩实在没啥意思。”

    “那是当然,仆人能有几个钱?输赢的数目必须能让自己心动才行。”张养浩不只心动,还心痒起来,在赌场里,千金易得,新手难求,他自己就是从新手变成赌棍的,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欠下一大笔钱,不敢回家告诉祖父。

    “几百两银子够吗?”韩孺子问。

    “呸,你也不怕别人笑话,没有一千两银子别来找我,最好是几万两,这样才会有人愿意跟你玩。”

    “几万两好像有点麻烦。”

    “你好歹当过……你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没带点宝物出来吗?”

    “有,但不能动。黄金行吗?”

    “当然行!”张养浩高兴得差点要跳起来,连日来的阴云一扫而空,不要说是废帝,就算是当今皇帝,他也不管不顾了,“你带着了?”

    “谁没事带黄金上街啊。我就是想找人玩玩,可实在不认识什么人,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门路。”

    张养浩嘿嘿笑了两声。

    “也不是非得掷骰子,只要好玩就行。”

    “好玩的事情多得是,可哪样也不如骰子。嗯,让我想想……你的身份比较特殊,不能随便找人陪你玩。你到底能拿出多少黄金?”

    韩孺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得回家查一查,几百两总有,银子也有两三千两……你问这个干嘛?我要赢钱,不是输钱。”

    张养浩大笑,“那是当然,我就是想知道什么人才能配得上倦侯。行,我心里有数了,给我两天时间,专门给你安排一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白帮忙,你若输钱,那就算了,你若赢钱,得分我三成,这是规矩。”

    “我在家玩的时候从没输过。”

    “哈哈,那就更没问题了,新手气运旺,你肯定能旗开得胜。”

    “好,两天,我准备好金银,等你回信,别晃点我。”

    “放心,我怎么找你,直接造访?”张养浩已经开始着急了。

    “别,丞、尉不是我的人,向宗正府多嘴多舌就不好了,明天、后天……大后天吧,中午你在我家后巷走一走,我派人跟你接洽,怎么样?”

    “一言为定。”张养浩看到了还债和翻本的希望。

    等张养浩走了之后,杜穿云说:“原来有钱人这么好骗,早知这样,我还学什么‘踏雪无痕’啊,早该进入骗术行。”

    “先别高兴,你对骰子真的很拿手吧?”韩孺子已经见识过杜穿云的本事,却没有见过别人的掷骰子,无从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