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跟柴家人算账,必须得有证据,韩孺子绕过自己的部曲士兵,那些渔民虽然忠于他,但是与江湖人同吃同住数月,交情不浅,也不用大将军韩星指派来的正规士兵,他们与江湖人不熟,却可能接受柴家人的收买,他派出碎铁城原有的几队士兵,以巡查的名义出城,任务只有一个,抓住任何偷离碎铁城的人。

    韩孺子只是在碰运气,猜测王灵尚等人在城中可能还有同伙,他们要么继续刺杀镇北将军,要么逃亡,如果今晚抓不到人,韩孺子就只能将部曲营中的十几名江湖人通通囚禁起来拷问。

    那是最差的选择,极可能冤枉真正的忠诚士兵。

    韩孺子白天睡了一小会,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是精神尚可,看着郎中为洪伯直敷药疗伤。

    他记得这名瘦小的江湖人,甚至能说出此人的绰号。

    疯僧光顶曾经说过,倦侯不懂得如何与江湖人打交道,所以留不住奇人异士,更不能让他们为己效命。

    韩孺子看着昏迷的洪伯直,纳闷柴家并无侠名,如何能取得江湖人效忠?

    郎中已经尽力了,说道:“天亮之前应该能醒过来,要是不能……卑职也没有回天之力。”

    韩孺子点下头,回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将军府看似平静,其实戒备森严,可他仍不放心,连部曲中都藏着刺客,还有谁值得相信?

    韩孺子又一次想起太祖韩符,他在争夺天下时遇到过多次背叛,杨奉说太祖对叛徒从不手软。

    马军校尉蔡兴海求见,韩孺子相信这名太监,城外的埋伏者全是碎铁城老兵,指挥者却是蔡兴海。

    “暂时就这一个。”蔡兴海是来报告情况的,“我派人暗中查过了,名单上的其他人都在营中安歇,没有异常。”

    韩孺子已将部曲营江湖人列入名单,严加提防。

    蔡兴海没有告退,欲言又止,韩孺子说:“蔡兴海,在我面前无需拘束。”

    胖大太监还是跪下磕头,起身道:“有件事我得提醒倦侯,希望倦侯能早做准备。”

    “说吧。”

    “倦侯出城时带着十七名勋贵子弟,有七人在荒山上阵亡,可能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那十几人无不家世尊贵,曾利用父兄的关系想调至神雄关,被韩孺子拒绝,带着他们伺察敌情,没想到真会遇上匈奴人。

    “北军右将军冯世礼的侄儿是亡者之一吧?”

    “是。冯世礼坐阵神雄关,指挥三万伏军,肯定……不会高兴。”

    韩孺子叹息一声,“我明白。”

    “老实说,所有勋贵子弟都是隐患,派上战场怕伤着,放任不管是祸害。”

    “既然是打仗,就会有伤亡。”

    “话是这么说,但是身为勋贵后代,总会有一点特权,一个人的命比得上百名、千名普通将士。”

    韩孺子沉默片刻,说:“大楚就是这么衰落的,一人之命重于百千名将士,却连一人之力都发挥不出来。”

    蔡兴海又一次跪下磕头,起身道:“无论如何,请倦侯轻易不要前往神雄关,在碎铁城,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保得倦侯安全。”

    韩孺子微笑道:“你觉得我的命比你们更重要?”

    “重要万倍。”蔡兴海认真地说。

    韩孺子又笑了笑,“我明白了,你退下吧,我会小心的,洪伯直若是醒了,立刻通知我。”

    “是。”蔡兴海退下,比倦侯更加忧心忡忡。

    韩孺子拿出几页纸,上面列出了十几名江湖人的姓名,还有十一名柴家勋贵。

    说是柴家勋贵,大都却不姓柴,各个姓氏都有,都是通过姻亲关系与柴家紧紧捆绑在一起,被视为“柴家人”,还有更多的勋贵子弟与柴家有着或远或近的亲属关系,就连韩孺子本人,也因为老公主的原因,算是柴家的亲戚。

    蔡兴海说一名勋贵的性命抵得上百名、千名普通将士,从影响的广泛上来说,确实有一点道理。

    韩孺子打算休息了,张有才突然推门进来,“主人,那个家伙醒了。”

    韩孺子将几页纸折叠,放入怀中,迈步走出房间,要去亲自审问洪伯直,对于收买刺客的柴家人,他绝不会手软。

    外面天还黑着,韩孺子和张有才迎面遇见了东海王与崔腾。

    “还好你没睡,我找你有事。”东海王说,他也住在将军府里,崔腾不是,傍晚时来见东海王,一直没出府。

    “我有要务,待会再说。”韩孺子急着审问犯人。

    东海王却不肯让路,“我的事情更重要,进屋说话。”

    东海王的脾气在碎铁城收敛许多,这还是第一次坚持己见不肯让步。

    韩孺子看了一眼崔腾,崔家二公子站在东海王身后,他刚刚立下大功,带着柴悦等人救回镇北将军,这时却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好像犯下了大错。

    “好吧。”韩孺子向张有才使个眼色,让他去通知蔡兴海好好看守洪伯直。

    韩孺子习惯素净的屋子,住进将军府之后,几乎没有添置任何摆设,墙上连幅字画都没挂,桌椅也都是从前的旧物。

    韩孺子和东海王坐下,平时总自认为是“一家人”的崔腾,却垂手站立,不敢入座。

    “崔二,你自己说吧。”东海王略显气愤。

    “什么都说?”崔腾还有点犹豫。

    “废话,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难道非要让倦侯自己查出真相?”

    崔腾皱眉想了一会,突然跪下了,哭丧着脸对韩孺子说:“妹夫,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人真会动手,我跟他们说过要等我的命令,没想到……”

    “原来是你收买的刺客。”韩孺子怒火烧心,真想起身拔刀,狠狠砍下去。

    “没花钱,是别人介绍来的。妹夫,我是曾经想过要为柴韵报仇,可我发誓,我没想杀你,就算为了妹妹,我也不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