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军寨的不是强盗团伙,而是一群真正的“暴民”,手中的兵器大都是锄镐,衣裳褴褛,骨瘦如柴,这样一群人的战斗力可想而知,军寨中的两三百名官兵一开始被吓得不敢出战,几次试探之后,发现敌人其实软弱无力,他们展开了一场屠杀。

    韩孺子等人骑马经过时,看到了屠杀之后的场面,暴民已经溃散,在官道和山坡上留下数百具横七竖八的尸体,士兵们正兴奋检查尸体、收割人头,一名大胡子军官挥舞手中光滑洁净的腰刀,大喊道:“立功啦!立功啦!不留活口,只要人头!谁谁,拿我的刀去沾点血,从此以后这就是宝刀啦。沾血就行,别砍,坏了我的刀。”

    三名“驿兵”差点被兴奋过头的士兵给拦下,杜穿云愤怒异常,险些拔刀冲上去,孟娥抢先上前,粗声表明身份,士兵们这才放行,走出很远,他们还能听到军官得意的笑声。

    “咱们昨天晚上不该睡觉的,应该……应该……”杜穿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扭头看向倦侯,“你一定要当上皇帝,救救天下的百姓,他们只是受不了饥饿,拿走粮食的是官兵,杀死他们的也是官兵。”

    韩孺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行程又是没日没夜,除了换马,三人很少停下,即使遇上下雪天,也只是稍稍放缓速度,离京城越来越近,暴乱的迹象越来越少,途中经过的城镇开始有了几分热闹气息。

    终于,在一座叫白桥镇的地方,他们即将进入京畿地界,也遇上了难以逾越的障碍,这障碍不是天堑,不是强盗,不是暴民,而是一支楚军。

    白桥镇有一座白石砌成的拱桥,过桥即是京城属地,天气晴朗的时候,站在高处甚至能望见高耸的城墙,但是白桥镇归属怀陵县。

    一队南军将士占据了白桥镇,主街上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桥头更是设置了数重鹿栅,几百名士兵在此守卫,对出京方向管得不严,对进京方向却如临大敌,所有行人都要经过至少十名军官的亲自检查。

    韩孺子一路上马不停蹄,离开神雄关的消息肯定还没有传到这里,可南军已经做好准备,他猜测这与东海王有关。

    韩孺子不敢进镇,南军十有八九是专门拦截他的,将士当中肯定有人认识他,孟娥也不能进去,她的装扮与声音都没有破绽,可一旦被搜身,还是会露馅。

    杜穿云脱掉盔甲,换上普通衣裳,独自进镇,没多久就回来了,摇头道:“不行,我看到崔府的几名仆人混在桥头士兵当中,他们肯定认得倦侯。”

    他们停在镇外的一处弯路后面,两边尽是积雪覆盖的树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留在这里又有点扎眼,韩孺子只好先往回走,希望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夜里想办法过河。

    他与孟娥摘下头盔,在甲衣外面穿上长袍,虽然稍显怪异,但是不会被当成士兵了。

    镇外不远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韩孺子与孟娥在里面休息,杜穿云则去树林里勘察地形,寻找过河的路径。

    庙很小,四面漏风,韩孺子坐在倾倒的石制香案上,背对只剩半截的神像,第一次为返京而感到紧张。

    在神雄关,他有部曲营,有柴悦这样的追随者,有一批还算忠诚的将士,即使面对朝中高官,也能轻易击败,在这里,他却被一队南军士兵拦住,寸步难行。

    孟娥站在门口,向官道上遥望,头也不回地问:“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神雄关虽然安全,却不是长久之计,柴悦等人想拥我称帝,他们却没想过一件事,一旦朝中大臣确立新帝,或者当今皇帝渡过难关重新上朝,北军还会拥护我吗?眼下是非常时期,人心思变,万事皆有可能,时机一过,就算是武帝重生,也得不到多少支持。我必须回京,北军的支持会对我提供一些帮助,我在京城的成功,反过来也会令北军更加支持我。”

    孟娥想不了那么多事,只是陪韩孺子聊天,目光仍然望向远处,但她能感觉到他需要倾诉。

    “可是在京城,你靠什么夺得帝位呢?”

    “嗯,冠军侯回来得最早,有大臣的支持,东海王有南军做靠山,我靠什么?我相信小君,她让我回京必有理由,绝不会让我无谓地冒险,还有我母亲,还有……杨奉。”

    说出“杨奉”两字,韩孺子有点勉强,在最值得信任的名单中,这名太监已经排到几十名开外,除了推荐过房大业,这么久以来,杨奉没有传递过只言片语,他自己也说过,只支持最有可能当皇帝的人。

    “最关键的是,我相信太后。”

    “太后?”孟娥扭头看了韩孺子一眼,她了解太后,因此更加惊讶。

    “太后偶尔还会去勤政殿听政,这说明她还活着。”韩孺子顿了顿,“等到太后出手,冠军侯与东海王的优势还能剩下多少?”

    非得诸强相争,才有弱者的机会。

    韩孺子只担心一件事,他根本进不了京城。

    今晚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过河,韩孺子正要开口,孟娥小声道:“有人来了。”

    韩孺子起身走到门口,望见一队骑兵正从白桥镇的方向驶来。

    第一百九十八章 北军之怒

    韩孺子还在路上的时候,神雄关里乱成一团。

    左察御史萧声精心准备了一切,结果对手却提前跑了,胸中一股怒火无处发泄,如果这是京城,如果对手是一位资历深厚的老臣,他或许能够忍耐得住,起码表面上不动声色,可这里是偏远的神雄关,对手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周围是一群军人……

    一切都令萧声怒火中烧,就连那些被他拉拢过来的将官,也显得面目可憎,镇北将军逃回京城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没人发现,更没人提醒他一声。

    萧声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柴悦身上,对这名“柴家人”,他曾经花费最多的精力——当然,所谓的“最多”,只是相对于神雄关的几万名将士而言,一个时辰的酒宴,加上半个时辰的劝说,对一名小小的无名参将来说,这绝对是高看一眼——可柴悦却将他骗了。

    “柴家逆子。”萧声咬牙切齿地说。

    柴悦向萧声微鞠一躬,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萧声居然还想用“柴家”来要挟与利诱他,实在是匪夷所思,柴悦最了解自家人的品性,心里很清楚,从他不愿尽心尽力刺杀镇北将军那一刻起,就已注定得不到柴家的谅解。

    “镇北将军既然不在,就该由萧大人总督神雄关边疆军务了。”柴悦客气地说。

    刘昆升的职责范围只在北军,万余名杂军,以及协调周围各县供应粮草之事,都不归他管,韩孺子曾经得到过大将军韩星的任命,他走之后,该由官衔最高的人接任。

    萧声怒极反笑,突然看到人群中的几名匈奴使者,伸手指过去,“你们,你们来做什么?”

    匈奴人互相看了一眼,走出一人,拱手道:“我们应邀来与大楚继续和谈。”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萧声:“这是归义侯二公子金纯忠。”

    “又是一个逆子、叛徒。”萧声冷冷地说,无意压低声音,“你们应邀而来,应谁的邀?”

    金纯忠脸色微红,还是挺身道:“应大楚镇北将军之邀。”

    “镇北将军就是最大的叛徒!”萧声再也忍耐不住,“和谈结束了,不,根本就没有和谈,镇北将军私自和谈,犯下了通敌之罪。还有你们,你们所有人,竟然在匈奴人面前逃走,与投降敌军同罪。若想赎罪,现在就杀死匈奴使者,大军出关,去击败匈奴人,杀死他们、俘虏他们,扬大楚国威,让匈奴骑兵再不敢靠近边关一步!”

    若是在冬季之前,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会激起不小的斗志,现在却只能让周围的众将士面面相觑。

    柴悦上前道:“匈奴人已经北上,前往山谷中过冬,楚军粮草不足……”

    “粮草只是借口,你们都被镇北将军蒙蔽了,匈奴人北上,现在就去追赶,粮草不足,立刻征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