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抓捕了三百四十多人,还在继续追查。”将领回道,一群人逃出皇宫之后,宿卫军一直在宫中抓人。

    “太慢了,抓够一千人,通通杀掉!”上官盛喝道,心中的怒火莫名地蹿起,“知情不报者,与叛逆者同罪,都必须死。”

    将领面带惊慌,可还是领命告退,他不是望气者,也照样知道这个时候不要惹怒上官将军。

    西城的临时军营里,东海王和崔宏也是心焦如焚。

    “不是联手进攻韩孺子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东海王气愤地质问,他得到消息,北门外已陷入混战,根本分不清谁在打谁。

    崔宏也很愤怒,他算是带兵多年的老帅了,曾经平定过齐王之乱,却在这时出了昏招,可他已经失去对前线军队的控制,只能等待最后的结果,生硬地对外甥说:“这都是你的主意。”

    “我?哈!”东海王真想在舅舅面前发作一次,可他不敢,忍了又忍,说:“未必就是坏事,韩孺子兵力最少,最后战败的肯定是他,咱们只是付出的代价稍大一些,没关系,只要我的帝位得到承认……你打算什么时候派兵攻打皇宫?”

    城里还有一万南军,东海王派出一大批乌合之众去攻打皇宫东门,真正指望的还是这批南军,希望他们趁机攻打皇宫西门。

    东海王孤注一掷,如果可能,他会把舅舅崔宏也送上前线。

    崔宏却不愿将赌本都押上去,摇摇头,“不急,等城外胜负已定时再说。”

    “占领皇宫,城外的胜负就不重要了。”东海王在同玄殿外“登基”,这是他的心头之痛,一心想要再来一次正式登基。

    崔宏盯着东海王,不明白从小聪明的外甥,为何离帝位越近人却变得越蠢,“如果是在几天前,占领皇宫或许就意味着大获全胜,现在没用了。上官盛占据皇宫,也拥立了一位皇帝,他太笨,没法让大臣们承认新帝。可他的愚蠢破坏了一切,皇宫、太后,甚至连宝玺,都不能用来扶立新皇帝了。你还不明白吗?如今唯一有用的就是军队。”

    东海王被舅舅的一番话说得失魂落魄,发了一会呆,说:“就算北门之战打败了韩孺子,甚至将他杀死,最后决定谁当皇帝的……还是北军?”

    崔宏点头,严厉地说:“你与其想着怎么攻占皇宫,不如想想如何拉拢北军。”

    东海王不喜欢舅舅的教训口吻,却又觉得他说得没错,想了一会,“柴悦,关键在柴悦身上,可以……把柴家人都杀死,让柴悦继承衡阳侯之位,对了,柴悦还有母亲和一个弟弟,把他们抓来当人质,恩威并施,他只能屈服。”

    “请来,一定要恭恭敬敬地请来。”崔宏语气稍缓,外甥毕竟还是有点本事,崔宏对柴悦的了解没有这么多,更想不出如此阴狠的计策。

    崔宏叫来一名将官,命他带一队士兵去“请”人,东海王详细介绍了衡阳侯府的位置,最后道:“衡阳侯府在北城,你们别穿南军盔甲,尽量避开宿卫军。”

    将官领命而去。

    北门外的消息不断传来,混战还没有结束迹象。

    东海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敢离开舅舅半步。

    朝阳初升,城外仍无进展,城里的战斗却发生意想不到的转折,一名士兵冲进屋内,跑得太快,差点摔倒在地上,就势跪下,向受到惊吓的崔太傅和东海王磕了一个头,然后激动地说:“皇宫……皇宫被攻破了!”

    再早一些,东海王会为这个消息欣喜若狂,现在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舅舅,不知所措。

    同一时刻,韩孺子亲自加入战斗。

    第二百六十六章 泥沼

    朝阳初升,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旗帜,几名士兵兴奋地提醒倦侯:北军主力赶来支援了。

    崔腾没有坏事,竟然及时赶回来,韩孺子打心眼里感谢他,胜负尚未分出,先在心里给崔腾记下一大功。

    营地后方是一片洼地,然后向上缓缓升起,那片黑色旗帜看着很近,其实还有一段距离,韩孺子却不能等了。

    前方的战场离他只有两三里远,几乎近在眼前,夜色带来的混乱正在消散,宿卫军和崔太傅的南军即使隔阂未消,仍然逐渐占据优势,倦侯的南军从数量到斗志,都差了一截。

    为了与崔太傅的南军相区别,倦侯的南军将士手臂上都缠着黑布,此刻正在步步后退,韩孺子不能埋怨这支军队,他们接受倦侯的指挥才寥寥几天而已,肯为他冲进战场,已经表现出极难得的忠诚。

    韩孺子因此不能再置身于战场之外。

    他不能再等,还因为他知道身后的那些黑色旗帜只是虚张声势,想要让战场中的各方相信这真是北军主力,首先他自己得相信,而且不能给众人太多的观察与考虑时间。

    韩孺子下令营中的最后一批将士加入战斗,包括两千多名北军和同样数量的南军,总共不到五千人,由他亲自带队。

    准备多时的鹿角栅没有用处,早已被推到道路两边。

    韩孺子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刀,身后紧紧跟着数十名举旗士兵,再后面是其他将士。他的目标很直接,就是要冲向北城门,至于目标能否达成,他不在乎,也不考虑。

    一开始,他有些焦躁,不由自主地想要加快速度,甚至远远盯上了一名敌军将领的旗帜,想要冲过去拼杀,可是身后的士兵比年轻的倦侯更有经验,跑出不远之后,十几名旗兵超过倦侯,跑在了前面,有意压慢速度,离战场越来越近,超前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这不是倦侯的特殊待遇,南、北军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军队,北军名声差一些,战力仍强于普通的楚军,保护主帅和军旗是他们最重要的训练内容之一。

    韩孺子第一次参加如此大规模的战斗,对许多规矩都不懂,一度想要超过前方的士兵,却被手下旗兵团团围住,无法加速。

    冲入战场之后,韩孺子明白这是为什么了,远远望去,战场尽在眼底,一旦身处其中,到处都是人和战马,不要说目标,连东南西北都很难分清,天黑时只能混战,天亮之后,大家都在寻找旗帜,经验越丰富的士兵,靠近得越快。

    “北军已到!占领城门!”韩孺子一遍遍地叫喊,周围的士兵喊得更响一些。

    除了旗帜,韩孺子什么也看不到,跨下的马匹完全是被裹挟着前进,快不得,也停不下来,传入耳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各种声音汇合在一起,他只能听清“北军”两字。

    看不到敌人的韩孺子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战肯定会名留青史,只是不知道史书上会如何记载,兵力与结果最好书写,鲜血与惨叫也易于描述,可这些混乱、焦躁与茫然,他在史书上从未读到过。

    大楚历代皇帝当中,只有太祖曾经亲自经历过若干次败仗,而且是惨败,常常只身逃亡,可是在史书中,这些战败全都有情可原:太祖以自己为诱饵,吸引了赵国的主力军队,麾下的其他大将才能取得一次又一次胜利,逐渐收网,最终将连战连胜的赵王逼入绝境。

    韩孺子一直就怀疑当初的太祖是否真的这么有远见……

    韩孺子收回无用的思绪,前方的士兵被拦住了,其它方向的士兵也都回缩,无数马匹挤在一起,扬头嘶鸣,四蹄不安地踩踏,一步也迈不出去。

    眼中所见仍然只是旗帜,韩孺子举着刀,却无处落刀,像是陷在了泥沼里,越是挣扎,陷落得越快。

    来自右侧的压力突然增加,韩孺子扭头望去,透过己方旗帜的空隙,看到一个真正的凶神恶煞。

    看服饰,那应该是一名宿卫军大将,人和马都很高大,在乱军之中颇为醒目,长着乱蓬蓬的胡子,看不清真实面目,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不知已经奋战多久,却丝毫没有疲意,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手中的兵器与一般将士不同,非刀非枪,而是一柄长斧,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依然锋利无比,要不然就是他的力气极大,长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