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东海王终于壮起胆子,“她说陛下别只忙着平定天下、寻找太祖宝剑,有时间也该管管家事。”

    “嗯?”韩孺子一怔,谭氏的胆量的确不小,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有点莫名其妙。

    “陛下还不知道?皇后没提起过吗?”

    韩孺子的目光稍一严厉,东海王马上道:“算我多嘴,王妃乱说的,我瞧她现在也有点不正常,说出的话未必可信……”

    “明天你就要离开京城了,你这么喜欢皇宫,就在这里踏实地住一晚吧。”韩孺子没有追问,反而劝东海王好好休息。

    在东海王听来,这更像是某种威胁,知道自己终究没法戏弄皇帝,脱口道:“王美人……王太后想要除掉皇后。”

    王美人还没有得到太后的称号,东海王先给她加上了。

    韩孺子稍稍眯眼,东海王更害怕了,“王妃说,那晚她和皇后一块去太后寝宫求助,守门的是王太后,她拒绝开门,还说有皇后在,陛下以后不好对崔家动手。要不是杨奉及时找来宫中的侍卫,皇后和王妃很可能真的死在宿卫军手中。听说拙心院被烧毁了,皇后一直住在那里,她算是万幸,逃过一劫。当然,王妃说得也未必准确,我没亲眼看到……”

    “够了。”韩孺子站起身,“明天谭家所有人,不分男女老幼,都要跟随大军上路,跟你一块迁到东海国。”

    东海王一惊,“圣旨不是这么说的。”

    “明天一早会有新的圣旨。”

    “可是……怎么来得及?连点准备时间都没有。”

    “谭家没什么好准备的,上路就是。”韩孺子不再解释,迈步走出去,他绝不会将可疑的人留在京城。

    东海王目瞪口呆,虽说在他看来皇帝就该心狠手辣,可是眼看着变狠的人是韩孺子而不是自己,他还是有点接受不了。

    韩孺子在侍卫的护送下前往寝宫,心中从未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

    他相信谭氏的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跟母亲和皇后开口。

    第二百七十六章 习惯

    对于那晚与王美人发生的矛盾,崔小君只字未提,在她的讲述中,离开住处之后,立刻去了太祖衣冠室,那里的太监还认得从前的皇后,为她开门,解开杨奉的绳索,一块逃走。

    韩孺子同样不打算提起此事,他即将离开京城,前去“征服”属于自己的大楚江山,与其将母亲和皇后的矛盾公开,不如继续隐藏下去。

    但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次日天还没亮,皇帝、皇后早早起床,崔小君亲自为皇帝穿衣戴冠,一直保持沉默,最后只说了一句:“出宫在外,不要睡得太晚。”

    韩孺子笑了笑,在皇后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走出房间,他已经决定,不让宫里的任何人送行。

    外面有人等候,张有才、泥鳅将贴身服侍皇帝——泥鳅不想当太监,一直与部曲士兵们住在一起。还有另外十五名太监和三十名侍卫,都是杨奉亲自选定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皇帝十步之内的安全,这些人的头目是中司监刘介。

    韩孺子先去太后寝宫,在大门外向太后和母亲告辞,然后直接去往太庙,进行了一次简单的祭祖仪式,礼毕之后乘轿前往北宫门。

    中途,他先后召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宫女佟青娥,她如今是秋信宫女官,掌管与皇后相关的事务,韩孺子多做了几句嘱咐,要她好好照顾皇后。

    另一个是杨奉,两人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过,韩孺子在临行之前再次召见,是希望杨奉能够维持宫中的稳定,“慈顺宫与秋信宫乃重中之重,万望杨公在意。”

    韩孺子只能说这些。

    杨奉似乎明白了什么,想了一会,点头回道:“是,陛下。”

    出了宫门,天色微亮,更多的人等在这里,包括一百名仪卫、两百名卫兵、四十多名各部司官员,这些官员大都是侍郎、主事一类的副官,围绕皇帝组成一个临时朝廷,每日都要与京中的衙门保持联系,提供最新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队伍出行,由北城门出城,然后再调转方向去往东方的函谷关。

    城外等候的人更多,京中所有五品以上的大臣都来送行,还有一支千人军队,一半是以黑色为主的北军,另一半是大量采用红色的南军,皇帝本人的仪卫与卫兵则都是紫、黄色,争奇斗艳,颇有气势。

    祭旗仪式就在城门下举行,三匹纯色白马成为牺牲品,鲜血染在蚩尤旗上,这面黑红两色的兵旗,与皇帝的龙旗一道,成为军中最重要的标志。

    天已经大亮,皇帝准备出发,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十几名大臣跪在护城河的桥上,痛哭流涕地拦驾,希望皇帝再度三思,不要轻易出征,上有太后、下有群臣,皇帝安危系于万民……

    韩孺子在史书中读过类似的记载,可他已经在勤政殿里“说服”了群臣,还以为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自己面前,而且连兵旗都祭过了,断无放弃亲征的可能,结果仍有大臣闹这一出。

    队伍被拦住了,韩孺子招手让身后的刘介跟上来,低声问:“怎么办?”

    刘介在宫中为宦多年,见多识广,马上回道:“陛下不用出面,我来处理。”

    刘介跳下马,快步走到桥上,亲手扶起三位地位最高的大臣,说了几句,然后快步走回皇帝马前,点点头、躬躬身,一个字也没说,又跑回桥上,与大臣倒是真的开口交谈。

    如是反复三次,大臣们终于让开,目送皇帝过桥。

    韩孺子终于迎上此行随他亲征的大军,号称是一万人,加上随行人员差不多是一万三千人,由于一路上都由郡县接待,没有动用民夫,多出来的三千人都是皇帝身边的人,以及众多主动请战的宗室、勋贵与大臣亲属,还有他们的随从,数量与皇帝比不了,但是每人至少也有两名奴仆服侍。

    将官数量极多,挂着将军头衔的人就有两百多,有资格在皇帝面前参议军政的人至少五十名。

    还有二十名国子监博士与翰林院学士,都是获得推荐的顾问。

    即使离开了皇宫与京城,韩孺子仍能感到有一张网罩着自己,大臣只是这张网最重要的一部分。

    将近午时,韩孺子终于能够策马行进。

    一万将士数量不多,可是皇帝亲征,仍要分为前后左中右五军,柴悦亲率前军,天刚亮就出发了,房大业指挥中军,是皇帝的最外一层保护,另外三军的将领都由兵部推荐。

    太傅崔宏位高权重,留在皇帝身边,统管五军,为了突显地位,加封大将军的头衔,不过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名升实贬,崔家已经失势,能否再度兴起,就要看皇帝的信任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