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晁鲸也学赵若素的样子正襟危坐,没一会就觉得后背酸麻,放弃尝试,遥望晋城,喃喃道:“张有才肯定在吃香喝辣,当时让他跟出来就好了。”

    入夜之后,匈奴人开饭,肉香远远传来,晁鲸小声咒骂,连觉得都没法睡了,可是看到一队匈奴人骑马驶来,他急忙闭嘴,眼前亏他可不吃。

    匈奴人解开柱子上的绳索,牵着两名犯人往营外走,马快人慢,两人只能小跑跟随,赵若素喊了几句,质问要去哪里,没有得到回应,晁鲸脸色惨白,“完了完了,这就要动手了,匈奴人倒爱干净,要把咱们带到营地外面去,不会……不会是那座尸堆吧?”

    尸堆大火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熄灭,仍有青烟升起,一想到自己会死在那里,晁鲸不渴也不饿了,只觉得心里发虚双腿发软,又怕给皇帝丢脸,只好强做镇定,再不开口。

    不知走出多远,周围越来越荒凉,看样子不是去尸堆,而是就地挖坑。

    匈奴人停下,互相说了几句,大部分离去,只留下两人,待同伴走远其中一人跳下马,用中原话道:“让两位大人受苦了。”

    晁鲸目瞪口呆,赵若素抱拳道:“阁下不是匈奴人?”

    那人掏出匕首,割断赵若素手上的绳索,“我们是辽东的楚人,说来惭愧,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不得不跟随匈奴人、扶余人入关,我们也没办法,能有机会救下两位大人,算是我们的赎罪吧。”

    晁鲸更加意外,但是也没忘了伸出手,让对方割断绳索。

    赵若素显得很警惕,“阁下这么容易就让匈奴人离开了?”

    那人耸耸肩,“混了一个千夫长,说话多少有人会听。”

    赵若素点点头,表示相信了。

    “此地不宜久留,两位大人赶快走吧,我勘察过地势,从这里入山,沿着左手的山走,十几里以后就能上官道,那里没有匈奴人。”

    赵若素摇头,“现在不能走,我们的东西……”

    那人转身,从沉默的同伴手里要来一个小包袱,“东西在这儿。”

    赵若素急忙接在手里,借着月光查看了一下,松了口气,“感谢两位义士,不知两位尊姓大名,日后如有机会,也好为两位请功。”

    那人笑道:“降敌之人,哪还敢留名以辱先祖?两位大人快些走吧。”

    赵若素挎上包袱,拱手致谢,晁鲸也拱拱手,问道:“我们的干粮呢?”

    那人一笑,走到坐骑旁边,解下一只皮囊扔过来,“干粮没有,只有一点酒。”说罢翻身上马,与同伴离去。

    “居然能碰到义士,真是太幸运了。”晁鲸道。

    赵若素拍拍身上的包袱,“不是义士帮忙,是它。”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里走去,晁鲸不想那么多,打开酒囊喝了一大口,递给赵若素。

    赵若素摇头,他已经忘了饥渴,只想快点离开此地,去找那支不知驻扎在何处的北军。

    第三百一十九章 布衣圣旨

    冯世礼陷入了绝境,因为一时谨慎,他保住了自己和一万五千名北军将士的性命,但是没有几个人感激他,许多人认为如果当时全军参战,未必会败给匈奴人,还有人认为,北军理应不顾一切地救援皇帝,北军都尉刘昆升等人虽死犹荣,右将军却陷大家于不义。

    冯世礼进退两难,进攻是送死,退却是不忠,他只能就地依山傍水扎营,设置重重障碍,坚壁不出,向朝廷和东方的大将军崔宏送信,等待下一步命令,可是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十天,等援军到来,又是十天。

    皇帝所在的晋城随时都可能失陷,营外的匈奴人没日没夜地挑战,麾下的将士时不时明嘲暗讽……冯世礼觉得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真想率军冲向匈奴人,一了百了。

    中书舍人赵若素和皇帝的亲随晁鲸到得正及时,再晚半天,冯世礼不出营,北军将士们也会自愿出去迎战。

    匈奴人指的路很简单,两人还是在山中迷路,绕到了楚军营地后方,被斥候发现,立刻送至营地,正好赶上匈奴人暂时退去,途中未遇阻拦。

    冯世礼如释重负,虽然有过矛盾,他对皇帝的判断还是比较信赖的,最关键的是,他不用再负责,千斤重担压在头上,他快要被逼疯了。

    可圣旨让他大吃一惊,那上面明确无误地命令北军即刻向晋城进发,不要与匈奴人缠斗,尽快进城与皇帝会师……

    缠斗与否可不是北军能决定的,冯世礼拿着圣旨呆了半晌,抬头看向赵若素,隐约记得中书省确实有这么一位官员,至于皇帝的亲随晁鲸,他见过几次,却是第一次知道其人的名字。

    然后他又看向帐中的十余位将官,这些人跃跃欲试,早已急不可耐,好像赴敌而死是一项荣耀,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晚一步就会被别人抢先……

    冯世礼不知道别人的表现有几分真实,只清楚一点,自己不想死,但是不得不死,圣旨就在手里,抗旨不遵,不仅自己活不了,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传令下去,午时三刻全军出营,前往晋城与陛下会师。”冯世礼下令,在正式场合不能说“救驾”,只能称“会师”。

    离午时三刻只剩一个时辰,基本就是吃顿饱饭,然后就得上马。

    圣旨要求“即刻”,冯世礼只能延长这么一点时间。

    众将听令,正要出帐准备,赵若素开口道:“且慢。”

    皇帝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赵若素自作主张,想看看这支北军是否忠诚,他很满意,右将军冯世礼以下诸将没人犹豫,更没人找借口,值得依托。

    “赵大人还有何事?”冯世礼客气地问,无论心里怎么想,脸上一点也不会显出来,跟其他将领一样。

    赵若素目光扫视一遍,最后落在晁鲸身上,说:“把衣服脱下来?”

    “啊?就在这儿?这可是陛下赐给我的衣服。”

    “不仅如此,它还是一道圣旨。”

    此言一出,帐篷里的人无不惊讶,最为吃惊的人当然是晁鲸,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这是……圣旨?我怎么不知道?”

    “陛下怕你沉不住气,快脱下来。”

    “哦。”晁鲸倒不在意,他的确沉不住气,心里存不住话,至于当众脱衣服,他更不在意,在渔村的时候,他有一半时间差不多都是光溜溜的。

    晁鲸穿的是一件短衣,外表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翻过来看,里面却有一大块补丁,针脚细密,晁鲸一眼认出这是张有才的手法,笑道:“陛下可真会玩。”

    帐篷里没人笑,都明白这道“布衣圣旨”才是皇帝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