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花缤的神情变得严厉,“咱们父子二人不能同时陷在这里,出城之后立刻让匈奴人前来攻城,还来得及救我一命,你若一时犹豫,咱们都活不到明天早晨。”

    “是。”花虎王只好同意。

    “去吧。东海王也住在王府里,守卫不严,如果不能刺杀皇帝,你就派人去杀东海王,也好给匈奴人一点交待,他们未必知道兄弟二人的争斗,听说是皇帝的弟弟,应该很高兴。”

    “是。”花虎王从前与东海王算是朋友,这时却没有为他争辩一句,起身退出房间,匆匆走出仪卫营,与街上的数名同伴汇合,他们就住在附近,能够观察到代王府和仪卫营。

    周围没有埋伏,看上去,皇帝对今晚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韩孺子知道得的确不多,因为孟娥也问不出全部计划的内容,她只知道一件事:今晚会有人来取皇帝的首级,然后连夜带着首级与花缤逃出晋城。

    韩孺子对这个计划有些费解,“营救花缤的江湖人既然要对我下毒,为什么又要取我首级?”

    “下毒是他们最初的计划,本意是制造混乱,趁机救走花缤,没想到匈奴人将晋城包围了,他们又与匈奴人勾结,必须带着陛下的首级出城,才能得到匈奴人的接应。”

    “嘿,匈奴人不想利用我引诱各地援军了吗?”

    “不太清楚,我怀疑匈奴人内部也有分歧,有人想围而不攻,有人想速战速决。”

    孟娥的猜测有些道理,东西匈奴去年才合而为一,内部存在纷争很正常,韩孺子希望已经出城的使者乔万夫能找准谈判对象。

    夜色渐深,孟娥道:“我该去接迎刺客了,陛下小心。”

    韩孺子嗯了一声,孟娥转身出屋。

    孟娥曾向花缤提出由她“刺杀”皇帝,花缤没有同意,一定要自己派出刺客,孟娥只需将刺客引入皇帝的卧房,至于具体时间他没有透露,孟娥整个晚上都得守在接头地点。

    想取得花缤的信任很难,想引出那些藏在城里的江湖人更难。

    韩孺子坐在窗边,脑子里想的不是即将到来的刺客,而是不知人在何处的大单于。

    房门打开,侍卫头目王赫悄悄走进来,低声说:“陛下,都安排好了,为安全起见,陛下是不是……”

    “朕要留在这里。”

    王赫没有办法,只好说道:“我留在陛下身边,外面的人等我发出信号就会动手。”

    “嗯。”韩孺子身边的确需要一名护卫。

    屋子里没点灯,两人在黑暗中一坐一站,过了一会,韩孺子有点好奇地问:“侍卫用什么发信号?”

    “特制的瓷哨。”王赫马上答道。

    “朕小时候有过一只瓷哨。”韩孺子微笑道。

    王赫对皇帝的镇定感到惊讶,“我们的哨子特别一些,能发出不同的声音,今晚选用的鸟叫声,只有侍卫能听出区别。”

    “不错。”韩孺子指着窗纸,“该怎么监视对面的情况?”

    王赫上前,“陛下稍让。”

    韩孺子起身让到一边,王赫取出一柄匕首,双手托着,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圈,挖出一小小的圆洞,马上收起匕首,退后几步,“陛下请回。”

    韩孺子重新坐在凳子上,靠近窗户,一只眼睛正好对准窗纸上的小洞,能看到斜对面的卧房,他的卧房,也是刺客要去的地方。

    “你怎么监视?”韩孺子问。

    “我站门口。”

    “你做自己的事吧,不用总守在朕的身边。”

    “是,陛下。”王赫退到门口,一只眼向外窥视,另一只眼仍时不时瞥皇帝一眼,夜色中,皇帝的身影只是模糊一团,像是摆在窗边的一只大花瓶。

    对王赫来说,抓捕刺客是次要的,最重要的职责是保护皇帝的安全。

    皇帝太相信那名女侍卫,这让王赫深感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两人都不说话,安静地观察对面,庭院里空无一人,偶尔有巡视的侍卫经过,也是极快地进出,不做停留。

    将近二更,中司监刘介走出房间,带着一名提灯太监,四处检查,他是一名尽职尽责的人,不到处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他差点破坏了皇帝的计划。

    韩孺子天黑前偷偷离开卧房,躲进东厢一间无人居住的屋子里,张有才知情,刘介却不知道,他当时被支出去拿东西,回来之后交给了张有才。

    韩孺子可不知道中司监会如此负责,刘介对每间屋子都要检查一下,有人住的必须从里面上闩,没人住的他则要推开看一眼。

    两名太监越走越近,王赫不知该怎么办,韩孺子不想吓着刘介,站起身,几步走到门边,贴墙站立,王赫站在另一边。

    刘介推开门,另一名太监将灯笼伸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刘介站在门口看了看,关上门,继续检查其它房间。

    王赫松了口气,皇帝的选择其实很简单,躲开刘介的过程也是无惊无险,可就因为他是皇帝,事情就大不一样了,王赫越发觉得这位皇帝非比寻常。

    韩孺子坐回凳子上,继续隔窗观望。

    刘介的房间就在皇帝卧室的隔壁,检查一圈之后,他回房踏实入睡,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韩孺子这些天一直在睡觉,人倒是不困,只是觉得无聊,好在没有等太久,刺客终于现身。

    让韩孺子意外的是,刺客并非孟娥从外面引进来的,而是从西厢的一间房里走出,站在廊庑之下看了一会,悄无声息地向皇帝的卧房走去。

    虽然月光微弱,韩孺子还是能认出那是张琴言。

    据孟娥了解,张氏父女与花缤并非一伙,留在皇帝身边另有目的,而且是长久的目的,不争一时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