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单于就在燕国,对临淄叛军的犹豫不决感到愤怒,几次催促无效之后,他决定从被围的皇帝这里弄一份停战圣旨,希望暂缓南方楚军的压迫,同时也想看看皇帝的威望与权力还剩下多少。

    大单于并不怕南方的几万楚军,但他更在意塞外的军队,马邑城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如果能将这支军队击溃,则匈奴后方无忧,才可从容面对整个大楚。

    马邑城里的争论比临淄城还要激烈,没人敢说不救皇帝,但是到底该怎么救,却是众说纷纭:直接入关最为简单,但是那要面对匈奴人的主力,胜负难料;留在马邑城等匈奴人进攻,比较稳妥,但是形势不等人,万一晋城在此期间被攻破,谁也负不起责任。

    最关键的是,在马邑城内没有能做主的大将,钦差卓如鹤有机会统率全军,可是没等圣旨到来,他就率领一支军队入关救驾,结果兵败被俘。

    辟远侯张印带兵最多,而且在皇帝的圣旨中指明由他指挥塞外军队,可张印指挥不动,他的口吃、他的职位都是硬伤,南军向来狂傲,不愿服从他的命令,一心想要入关与匈奴人决战,边塞军队来源复杂,多达二十路,更是各有想法。

    张印只能向朝廷求助,希望能忙派来一位大将。

    朝中已经没有品级够高的大将,只能派出礼部尚书和一位将军同行,绕路前往马邑城,可是这两人也没想好该怎么做。

    京城的杨奉和申明志,也不知该如何调动塞外的这支楚军。

    这时的邓粹正在路上策马狂奔,夜里休息的时候,还要听怀中美人的倾诉——他一句也听不懂,但是总能立刻猜出对方的情绪,给予相应的安抚,令美人欣慰不已。

    晋城百里之外还有一支楚军。

    冯世礼率领的一万五千名北军驻扎在一处寨子里,他曾向使者表示绝不后退半步,但是在坚守数日之后,他还是趁匈奴围歼一支援军时,率兵后撤数十里,入住一座更坚固的关隘。

    后方援军不停赶来,但是数量从未超过三万,冯世礼仍然不敢进攻。

    蔡兴海和晁化指军的宿卫军是最早赶来的一支援军,他们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匈奴人入关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是皇后向杨奉建议,京城局势渐稳,多给皇帝派一些可信之人。

    蔡兴海和晁化早就急切地想要发起进攻,可麾下士兵只有两千,数量太少,冯世礼根本不听两人的请求,每次都是同样的回答:“如果不能一举击溃匈奴人,贸然进攻,只会害死陛下。”

    这话说得没错,蔡兴海与晁化却不能干等,他们与卓如鹤的想法不谋而合:虽说前方就是陷阱,可是总得有人主动跳进去,以向天下人证明,皇帝仍然得到支持,如此一来,匈奴人才会觉得皇帝有价值,坚持围而不攻的策略。

    这两人完全不了解匈奴人内部的矛盾,更不知道匈奴右贤王急需一个借口攻打晋城。

    就这样,蔡兴海与晁化说服三千多名将士跟随他们出战,做好了必亡的准备,怎么也没料到,居然能够一路杀到晋城之下。

    匈奴人料到了,右贤王终于能够以围歼为名,进攻小小的晋城,至于大单于的整体战略,他听不懂,也不在乎。

    第三百三十九章 绝不能退

    韩孺子别无选择,最早忠于他的一支军队已经到了城下,专为救皇帝而来,他不能见死不救,而且匈奴右贤王无论如何都会找借口攻城,晋城还不如迎入援军共同防守。

    如果还有机会防守的话。

    樊撞山与援军汇合,也陷入匈奴人的包围之中。

    为了防止楚军且战且退,匈奴人改变了一贯的骑射打法,依仗人多势众,从四面八方冲进楚军队中,展开混战,尤其是扶余国士兵,专攻城门附近,宁死不退。

    楚军已经没办法关闭城门,到处都是士兵,后面的人退一步,前方能退两步,再退的话,就会将敌人引进来。

    这种时候,再多的计策也没有用,只能硬扛,欲退先进,非得打到匈奴人攻势稍弱,楚军才有机会退回城内。

    韩孺子在城头亲自擂鼓督战,全体将士不分出身贵贱,全都在城门内列队,源源不断地向外冲,那些原本只是负责搬运土石的临时士兵,也都领取兵器,不管会不会用,更不在乎队型,也都加入战斗。

    文官在城上执旗,仪卫士兵则下城待战。

    就连东海王和崔腾也来到街上,与仪卫士兵站在一起,手持长枪,跟着队伍一点点往前挪进,离城门、匈奴人越来越近,城头鼓声振耳,城外杀声震天,街上密密麻麻的士兵几乎没人说话,只有监督的将官不停地大声叫喊。

    “往前走!往前走!城池一破,所有人都会被匈奴人杀死!保护陛下!保护晋城!保护你们自己!”

    东海王刚从右贤王那里侥幸逃回来,对匈奴人怕得要死,小声道:“他说得倒轻松……”

    崔腾却很兴奋,他是主动请战的——在他之后,东海王不得不表个态,结果皇帝立刻同意了——早已急不可奈,恨不得一步跨到城外去,“所有人都得参战,等咱们出去,这些将军也会跟上。”

    东海王发出一声古怪的嗯,他总觉得以自己的身份不应该参战,可这种话说不出口,尤其是面对崔腾的时候,“崔家可就剩你一个儿子了。”

    “不怕,大哥有个儿子,我死而无憾。”

    东海王惊讶无比地看着崔腾,原为以他主动请战只是为了讨好皇帝,没想到竟然是来真的,一点也不像之前所认识的那个纨绔子弟。

    “如果非死不可,你不想死得壮烈一点?不想为一个值得追随的皇帝去死?”崔腾看了一眼城头,从这里瞧不见皇帝,但他的目光中仍然透露出崇敬,突然对东海王说:“跟我往前走。”

    “啊?”东海王恨不得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推着才肯前进半步。

    崔腾贴在东海王耳边小声说:“仪卫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与其跟他们一块进入战场,不如去找那些真会打仗的士兵。”

    仪卫士兵的个头都很高,可他们握惯了飘扬的旗帜和木制的枪戟,突然换成沉甸甸的真刀真枪,确实有点不适应。

    崔腾向前挤去,东海王左右看了看,不想动,但是又觉得崔腾说得没错,既然要上战场,与经验丰富的老兵站在一起,应该更安全一些。

    思忖再三、犹豫再三、自勉再三,崔腾的身影已经消失,东海王终于迈动脚步向前挤去。

    一开始比较难,不仅要挤开一群高大的仪卫士兵,还要小心提防明晃晃的刀枪,可是几步之后,开始有人为他让路。

    仪卫认得东海王,知道他是皇帝唯一的同父弟弟,对他表现出来的勇敢感到敬佩。

    有人向东海王点头致意,东海王尴尬地挤出微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法改变主意,只能往前走。

    没过多久,前方的人不只让路,还伸手拉他、推他,想让东海王尽快进入战场。

    士兵们怀着崇敬之心做出这样的举动,东海王心里却只想骂人,尤其是大骂崔腾,这个家伙不知挤到哪去了,没准还在他的身后。

    “好样的!”有人赞道。

    “你怎么不跟我一块往前走?”东海王心里回道,脸上却还是微笑以对,他不想笑,可这笑容已经僵硬,想收也收不回来。

    “好男儿就该战死沙场!”又有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