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举所谓的“太后”是指王美人,皇帝的生母地位太低,不好称呼,只得含糊其辞,反正双方心照不宣就好。

    韩孺子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邓粹身上,说:“冯尚书以为朕应该接受和谈?”

    冯举这些天来反复权衡,在皇帝面前必须拿出一个明确说法了,“为陛下着想,只能和谈,为大楚着想——和谈也是最好的选择。”

    “大单于要的不只是停战与结盟,还有大楚的土地。”

    “嗯,大单于说了,停战之时匈奴人所占据的土地都归匈奴,另外还要恢复故齐国,将现在的齐国、东海国等地归还给陈氏。”

    “嘿。”

    “即便如此,大楚仍剩下多半壁江山……”

    “多半壁不稳定的江山,没有长城,匈奴人随时可以联合叛军西进,大楚从此只能向异族俯首称臣。”

    冯举沉默了一会,说:“依臣愚见,莫不如这样:一面与匈奴人和谈,一面将大将军和马邑城楚军全到调至洛阳一带,只要陛下能够离开晋城,只要楚军主力仍在,就能与匈奴人决一死战,夺回失地。”

    韩孺子沉吟不语,冯举补充道:“陛下不用担心背信之事,臣愿留在匈奴人那边当人质,到时候将一切责任归咎于臣即可,如果大单于还不放心,可以再送去一些宗室子弟,总而言之,必须保得陛下平安,大楚才有希望。”

    韩孺子有点惊讶,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当傀儡皇帝时的无助状态,现在却受到一位顾命大臣的全力支持,东海王说得没错,在皇帝最危险的时候,帝位却也最为稳固。

    因为大楚不再需要傀儡,而是一位能够力挽狂澜的皇帝。

    韩孺子道:“冯大人的计策可行,唯有一点,大单于不会就这样接受和谈,他会抢先一步违背协议,非得除掉一南一北两支楚军之后,他才能安心地解除晋城之围。”

    冯举哑口无言。

    韩孺子突然感到可笑,“大单于口口声声说是需要一位强大的盟友,可他的所作所为却都是要将大楚变得虚弱不堪,既然这样,他何不干脆占领整个大楚呢?嗯,他没有信心,他想要奴隶,却希望奴隶自己管理自己。”

    冯举离开凳子,跪在皇帝脚边,“陛下三思,大楚若无陛下,后继者只怕连奴隶也当不上。”

    朝中大臣已经选择两名继位者,英王只是用来离间叛军与匈奴人,断无可能登基,另外一名宗室子弟是韩孺子的堂侄,从血统上来说毫无瑕疵,可冯举认得此人,相信那绝不是一位合格的乱世之君。

    韩孺子伸手,本想扶冯举起身,最后却将手掌落在吏部尚书的肩上,说:“你说得没错,只能和谈,但不能按大单于的意思和谈,接下来的三天里,朕要你想尽一切办法通知塞外的楚军,命他们去进攻燕国与辽东,还要想尽办法让大单于相信,京城真会拥立一位新皇帝。”

    冯举抬头,吃惊地看着皇帝。

    韩孺子收回手臂,在椅榻上坐直,“咱们就赌一把,赌大单于会害怕,害怕匈奴人回不了草原,害怕京城真会另立新君。冯尚书,你一定要将朕的旨意传过去,哪怕塞外的楚军只是做出向东进发的架势,对和谈也有帮助。”

    “要是赌输了……”

    “朕绝不向异族臣服。”韩孺子平淡地说。

    冯举匍匐在地,半晌不起。

    第三百四十五章 坐困

    救子心切的王美人越来越难对付,杨奉每次回宫的时候都要躲躲藏藏,就是不肯去见太后,他没办法向王美人解释自己的计划,更无法做出任何保证。

    他不能向一位悲伤、愤怒、急切的母亲说:真正需要保护的是大楚,而不是皇帝本人。

    事实上,他不能向任何人说出这种话,大臣们对此倒是心照不宣,能与中掌玺配合无间。

    杨奉凌晨时回到宫里的住处,他毕竟不能对皇宫置之不理,得处理一些事务,这回他接到的不是太后懿旨,而是皇后的邀请。

    杨奉叹息一声,只好去见皇后,在他眼里,皇后比王美人通情达理一些。

    崔小君没想到皇帝的苦难还未结束,这些天来悄悄哭干了泪水,见到杨奉之后已经哭不出来,只能下跪乞求。

    杨奉急忙侧身让开,也跪在地上,砰砰磕头,不敢受此大礼。

    皇后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杨奉一直跪在地上。

    “杨公……”崔小君心中有千言万语,不知该怎么说,又不能不说,“陛下究竟为什么要受此苦难?”

    “大楚万幸,受此苦难的是当今圣上,大楚诸多皇帝当中,大概只有太祖与陛下能承受得起。”

    如果是王美人听到这种话,立刻就会勃然大怒,皇后却挤出微笑,将杨奉的话当成一种真诚的称赞,“嗯,只有陛下能承受得起,可是……杨公真的在救陛下吗?”

    杨奉磕头道:“尽我所能,不敢稍有懈怠,只是愚笨无能,迄今尚未解除晋城之围。”

    崔小君沉默了一会,内心深处,她觉得杨奉与朝中大臣的做法没有错,可被围的毕竟是皇帝,是她所深爱的人,她做不到镇定自若,“听说大单于接受和谈条件,愿意解除包围,只要……”

    “只要大楚放弃大片领土,并且恢复故齐国。”

    大单于提出的条件不少,这两条最为致命。

    崔小君纠结地说:“如果能换得陛下安全返京,这一切也是值得的吧?”

    杨奉抬起头,没有起身,但是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关键就在这里,陛下不会回来。”

    “嗯?大单于不会放人吗?”

    “大单于若是觉得安全,有可能解围,是陛下自己不愿回来。”

    皇后沉默。

    杨奉不是跟随皇帝时间最多的人,却是最为了解皇帝的人,继续道:“陛下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傀儡,对此深恶痛绝,而大单于所要的正是一个傀儡,还得是自觉自愿的傀儡,陛下绝难接受。即便朝中大臣同意匈奴人的一切条件,最后还是要送到晋城,由陛下准许,我知道陛下不会同意。”

    崔小君终于哭出来,哭了一会,从侍女手里接过巾帕,轻轻擦去眼泪,庄重地问:“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当今之计,唯有让大单于‘珍惜’陛下,并因此降低和谈条件,或许能让陛下妥协。”

    “所以杨公封武帝曾孙为侯,接下来还要封王,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