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了一会,东海王说:“不想当平常人,就不要走平常路,三妹,我支持你。”

    “谢谢。”崔昭几乎要哭出来,但她忍住了。

    东海王告辞,让丫环们进屋继续打扮新娘。

    平恩侯夫人一直等在外面,看到东海王立刻迎上来,“怎么样?”

    “三妹心意已决,是她自愿的。”

    “这、这算怎么回事啊?”平恩侯夫人气急败坏,却又无从发泄,“没想到三妹如此忘恩负义,完全不顾及我和老君的一片苦心。”

    东海王笑道:“唉,已经如此,又能怎样?”

    “回京之后,我可怎么跟老君交待啊?”平恩侯夫人最在意的是这件事。

    “交待?这是好事,第一,崔家又为大楚立了一功,陛下对舅舅心中再有不满,一时半会也不能动手,第二,陛下将琴女送给了崔腾,将三妹嫁与匈奴,说明他对皇后一往情深,无人可以动摇,崔家无忧、老君无忧,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是东海王聪明,看得透彻。”平恩侯夫人眼睛一亮,由衷赞道,随后叹了口气,“交待”是有了,“功劳”却没了,出京一趟,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东海王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大姐也是实心眼儿,非得扒着崔家不放吗?”

    “苗家更没希望。”

    东海王摇摇头,“还有一个人,眼下地位卑微,很快就会平步青云,再晚几个月,你想讨好也没机会啦。”

    “谁?”平恩侯夫眼睛又是一亮。

    东海王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划出一个“王”字。

    平恩侯夫人心领神会,“我早就想到了,只是……没有登天之梯啊。”

    东海王笑道:“慢慢想,总有办法。”

    “哎呀,好兄弟,你还不知道,姐姐人笨,想上一年,也不如你的一句话。”

    东海王再次压低声音,“太后都有外戚,宫中的外戚在哪?”

    “不知道啊,听说宫中没什么家人。”

    “所以这是一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说……”

    “宫中也是东海国人士,去那里找,找不到,算你倒霉,到时候别怨我,找到了,何止是登天之梯?那是送你上天的椅子啊。”

    平恩侯夫笑得合不拢嘴,“‘送我上天’——这叫什么话?”

    东海王笑着迈步离去,如果平恩侯夫人真能找到皇帝的舅氏,王美人由此羽翼丰满,大概就不会那么依赖上官太后了。

    而这只是他顺便用上的一招,尚未接触太后的真正破绽。

    一个时辰之后,崔昭出城,不知道自己的夫君是谁。

    同一时刻,皇帝留在王府里,不知道自己的新娘子是谁。

    两人心中都没有新婚的喜悦。

    第三百五十五章 新婚之夜

    和亲只是一种形式,对匈奴人来说,和亲可以向天下昭告停战,是他们安全返回草原的保证,如今这比一切事情都重要,对大楚来说,和亲能够尽快解除晋城之围,皇帝的性命毕竟还悬于敌人之手,每多等一个时辰,天下人都不可能安心。

    只对极个别的人来说,和亲不仅仅是形式,也是切切实实的改变。

    崔昭离城,就此摆脱姐姐平恩侯夫人,也摆脱了崔家乃至整个大楚的羁绊,但是离城的一刹那,她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那是对传说、对异族、对另一个世界的恐惧。

    她连自己的夫君是谁都不知道,匈奴人一方只是承诺必定会从大单于最喜爱的几个孙子当中挑选一位,因为竞争激烈,所以无法提前泄露姓名。

    身边的丫环听到许多传言,据说匈奴人对平晋公主既好奇又害怕,所谓挑选夫君只是推辞,事实上是谁都不敢娶,都以为非得大单于本人才镇压得住,更有传言说,大单于以孙子的名义娶妇,等新娘一进营,他自己就会笑纳……

    丫环不用跟去匈奴,庆幸自己还能留在大楚,匈奴人不讲礼仪廉耻,什么出格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平晋公主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崔昭就这样胆战心惊地来到匈奴营中,抱着大不了一死的悲壮心情,几名楚使引导她完成一项又一项仪式,既要遵守楚地的传统,也得接受匈奴的风俗。

    最后一项仪式比较古怪,新娘被提前揭去盖头——随便一名匈奴人揭去,那肯定不是新郎——然后就在她的面前,三名身披羽毛与兽皮的老者,绕圈跳舞,嘴里似吟似唱,周围的一大群匈奴人时不时应和几声。

    看到许多匈奴男女跪下磕头、亲吻地面,崔昭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普通的成婚仪式,而是一次严肃的驱邪。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崔昭的心一点点下沉,同时还很纳闷,匈奴人明明这么害怕自己,当初为何又要点名和亲?难道大单于真要鸠占鹊巢强娶自己?

    崔昭不在意。

    新婚帐篷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崔昭按照几名匈奴妇人的安排,盘腿坐在软床上,花了多半天才做好的头饰大都被摘去,换上匈奴式的头巾,上面同样缀满了珠宝,更加沉重。

    妇人们同样做了一些类似于驱邪的事情,退了出去,留下新娘一个人。

    崔昭想起东海王的话:新郎若是来得早,意味着此人不仅地位高,而且很在意新娘的感受。

    匈奴人好酒、好热闹,通常要闹到后半夜甚至凌晨才允许新郎进入洞房,新郎若能摆脱众多贵人的纠缠,必定地位不低,而且急于见到新婚妻子。

    崔昭默默计算,现在应该是二更,如果三更天新郎还不到……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名匈奴男子走进来,比崔昭预料得还要快,可她一愣,难以确定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夫君。

    她分辨不清匈奴人的年纪,觉得此人应该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说不上英俊,但也绝不丑陋,身上甚至有几分文雅之气,在匈奴人中间比较少见,但他穿着甲衣、带着兵器,一点也不像新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