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芸笑道:“当然不是,是太医开的,太后可信不着我。”

    “所以这是你的建议、太后的决定,但是让皇后传旨?”

    “这种事只能由皇后传旨。”

    慈宁太后与皇后都以为对方通知了皇帝,总管何逸也没细问,结果发生了偏差。

    皇帝尚无子嗣,这已成为许多人的一块心病,韩孺子却不着急,而且不喜欢来自皇宫的干涉,也不留宿了,重新穿好衣裳,对淑妃说:“既然是你的主意,明天就由你转告太后与皇后,说朕不喜欢药膳,从今以后,未得朕的旨意,不准随意换膳。”

    “可是陛下……”

    韩孺子转身出屋,守在外间的太监很意外,没敢多问,立刻跟上,送皇帝前往书房。

    不理解皇帝的人不只是朝中大臣,还有宫里的许多人,他们似乎还没有明白大难即将临头,若不能及时做出反应,大楚将亡,朝廷与皇宫到时首当其冲。

    书房里有点冷,太监们忙着去取炭盆,韩孺子坐在书桌后面,很想找孟娥谈谈,可孟娥不在,最近关于刺客的传闻比较多,她要与其他侍卫一道轮值,除非必要,不能随意再守在皇帝身边。

    韩孺子看了一会书,命人将总管太监何逸叫来。

    何逸已经躺下,听到传召,立刻爬起来,穿了一件外衣就来了。

    何逸已经很老,当初追随皇帝一道出宫,有从龙之功,他的要求却从来不高,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足矣,唯一的嗜好是喝酒,喝多了迷糊,不喝更迷糊。

    韩孺子犹豫多日,还是决定将事情挑明,对身边人,他的确不能太放纵了,“何逸。”

    “老奴在。”

    “南直劲给了你什么好处?”

    何逸一惊,扑通跪下,“陛下……陛下……”

    “朕不怪罪于你,也不会追究南直劲,只想了解真相。”韩孺子平淡地说,南直劲此前向中书省传递消息,明显是在府内得到了帮助,事情查起来倒也简单,卫兵十分尽责,记下了每一位探访过南直劲的人,蔡兴海那边则记录了每一位进出府者,两相对照,立刻就找出了老太监何逸。

    “我……老奴什么也没……就是一顿酒,南直劲不知从哪听说老奴爱酒,声称有位朋友要送他两坛收藏多年的好酒,那位朋友马上就要离京,他没法去取,所以求我帮忙,许诺分我一坛。他、他将那坛酒说得天花乱坠,老奴没忍住,就去了一趟,顺便帮他……传递了一张纸条……”

    韩孺子轻叹一声,中书舍人果然最了解皇帝,连皇帝身边的人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何逸老糊涂,降罪于他也是无用,韩孺子道:“何逸,你年纪大了,别管别的事了,去后花园看管鸡鸭,每日有酒有肉,保你尽兴。”

    何逸砰砰磕头,被两名太监扶出书房。

    韩孺子枯坐一会,又派人去传赵若素。

    赵若素还没睡,很快就来了,恭敬地行礼,既不显亲近,也不露惊慌。

    “别再提朕身边人的事情。”韩孺子得立下规矩,“起码三年之内不要提。”

    “是,陛下。”

    “朕问你,吴家是怎么回事?”

    皇帝传旨削夺吴氏兄弟的侯位,结果官府竟然派人将吴家包围,不准随意进出,韩孺子已经通过金纯忠让差人撤去,可他不明白自己的圣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最初这个主意是赵若素提出来的,他有义务解释。

    赵若素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上前道:“因为朝廷有两位皇帝。”

    一旦抛去中书舍人的身份,赵若素可是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两个皇帝

    韩孺子历经千辛万苦才成为真正的皇帝,对某些事情不免有些敏感,听到朝中有“两位皇帝”,脸色沉下来,“此言何意?”

    赵若素拱手,“一位是坐在这里的陛下,一位是众人心目中的皇帝。”

    原来是一次文字游戏,韩孺子笑了笑,突然有点怀念那个谨言慎行的中书舍人,但这是他请出来的“神”,只能忍耐,“你的意思是说众人心目中的皇帝,与朕并不一致?”

    “完全不同。”

    韩孺子没有马上追问,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心中再无恼怒,反而认真思考了赵若素的话,良久之后,指着角落里的凳子,“坐。”

    赵若素双手搬来凳子,搭边坐下。

    “你将‘两位皇帝’都说说吧。”实话虽然刺耳,却是韩孺子最需要听到的劝谏。

    赵若素起身拱手,然后坐下,“坐在微臣面前的陛下,聪明英武,深谋远虑,敢为人先、敢迎强敌、敢为人所不能为,正是大楚最为需要的皇帝。”

    韩孺子苦笑道:“你把第一位‘皇帝’说得这么好,看来‘第二位皇帝’一定很差。”

    赵若素咳了两声,正色道:“众人眼中的皇帝却是另一副样子:连杀同宗子弟,血洗京城,以无数条人命夺回帝位……”

    韩孺子刚想辩解说那个伪皇帝和冠军侯都不是自己杀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众人眼中的皇帝,他控制不了,那两人的确死了,而且死在夺位之战期间,朝廷又从来没有过调查与解释,怪不了外人胡乱猜疑。

    他安静地继续听下去。

    “第二位皇帝已有残暴之名,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尽皆畏惧。”

    “嘿,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有好有坏。陛下此前不听大臣劝阻,执意脱离大军,带领少数人马北上,以至被困晋城,虽然最终得脱,在众人看来,这位皇帝不免还是太年轻、太急躁,受冒无谓之险,没有长远规划。”

    皇帝废寝忘食地设计除四患之计,却被看成没有长远规划,韩孺子仍然没有解释,他所做的事情大都在倦侯府进行,外人的确看不到,对朝中大臣来说,皇帝很可能只是在倦侯府里聚集一批亲近之人闲聊,顺便拣选大将。

    “嗯,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