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这些人……找来。”韩孺子斟酌一下用词,没说“抓来”。

    崔腾分不清这些细致的区别,立刻领命,“是,陛下,我这就去抓人,如果发现还有其他‘替兵’,全都抓来。”

    韩孺子抬手拦住崔腾,对东海王说:“你去,不用旨意,传告子弟军将领,让他们把人带过来。”

    东海王心领神会,知道陛下不想将事情闹大,躬身道:“是,陛下。”

    东海王一走,崔腾急切地说:“陛下怎么能让他去抓人呢?东海王肯定会将‘替兵’都放走。”

    “别急。”韩孺子其实是不想打草惊蛇,起码得弄清多少大臣牵涉其中,然后再决定由哪个衙门处理此事。

    崔腾不信任东海王,嘴里一直小声道:“我觉得要坏事……”

    真让他说准了,东海王很快回来,没有带来“子弟军”将领与“替兵”,而是蔡兴海。

    两人神情都很严肃。

    蔡兴海道:“‘子弟军’营中突发疫疠,已有数十人染病,请陛下立刻起驾回城。”

    崔腾指着东海王,正要开口,被皇帝看了一眼,硬生生闭嘴。

    疫病肯定有诈,但这与东海王无关,时间太短,他来不及使诈。

    “怎么会发生疫疠?”韩孺子问。

    “可能是水土不服,昨晚发作了。”蔡兴海还不知道“替兵”的事,刚刚接到消息,遇到要出营的东海王,一块来见皇帝,“毕竟那营里的公子哥儿比较多。”

    “嗯,朕知道了,几十人染病不算太重,传随军御医前去医治。行军途中难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就当是练兵好了。”

    “可是陛下……”

    “不必多说,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回京城。”

    蔡兴海只得退下,去找随军御医,同时加强防守,不准“子弟军”的人马出营。

    东海王道:“看来消息是泄露了,那边已有准备。”

    “东海王,你在说我吗?”崔腾大声问。

    韩孺子道:“的确是泄露了,崔腾,说说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崔腾无奈,将堂弟崔服和告密者杨可易都说了出来。

    韩孺子与东海互视一眼,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杨可易向崔腾告密,崔服又向“子弟军”告密,不知是谁出的主意,竟然假装疫疠。

    “看来‘子弟军’中有聪明人。”韩孺子笑道。

    “在陛下面前耍聪明,就是最大的愚蠢。”东海王道。

    崔腾冲着东海王瞪眼,觉得东海王就是耍聪明的人。

    “现在该怎么办?”韩孺子问。

    “全由陛下定夺。”东海王明白皇帝已有主意,用不着自己多嘴。

    韩孺子还是想了一会,“装病只是权宜之计,朕留下不走,‘子弟军’早晚得来见朕,营里的‘聪明人’肯定是在拖延时间——东海王、崔腾,你二人率领五百军士,等在官道上,从京城来的人,见一个抓一个。”

    “遵旨,陛下。”东海王应道。

    崔腾却莫名其妙,“‘替兵’都在军营,抓京城来的人干嘛?”

    东海王替皇帝解释道:“‘替兵’都在军营,原主却在城里,这边消息泄漏,那边自然要快马加鞭赶来救场。此地到京城正好一日路程,马快的话,需时更少一些,今天夜里,咱们就有收获。”

    崔腾这才明白,重新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准备抓人。

    第四百四十二章 皇帝之请

    东海王和崔腾收获颇丰,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共抓获从京城匆匆赶来的三百余人,去除奴仆,共是一百三十二人,他们都被带到宿卫军营中,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甚至抱头痛哭、呼爹唤娘。

    这些人哭得越惨,崔腾越高兴,东海王却明白,崔腾给皇帝找了一个大麻烦。

    韩孺子自己也明白,此事虽然可大可小,其实是左右为难:处罚太轻,便宜了这些养尊处优的权贵公子,令“替兵”之风更盛;处罚太重,却又牵连太广,对皇帝、对朝廷都是一种伤害。

    “给他们一次机会,告诉那些从京城赶来的人,两天之内消除‘子弟军’的疫疠,可算是戴罪立功。”

    崔腾有点失望,“就这么便宜他们了?”

    东海王说:“说来说去,其实都是自家人,这帮公子不是宗室子弟,就是世家后代,全与皇家沾亲,崔腾,你想让陛下怎么办?大义灭亲,对自家人下狠手吗?”

    崔腾不吱声了。

    消除不存在的疫疠,当然算不上处罚,韩孺子继续道:“也给‘子弟军’将领两天时间,让他们清除营中冒名者,两天之后,朕要再次阅军。”

    皇帝的旨意被传达下去,“子弟军”营中乱成一团,假装疫疠就是他们能想出的最好主意,皇帝稍一施压,他们全没了主意,只能等待城中父兄前来相助。

    第一个来为他们求情的人是宗正卿韩踵,他有一个孙子在营中,并非冒名,但是犯事者当中一半以上是宗室子弟,还有一些外戚,宗正府对此要负责任。

    被皇帝尊称为“老大人”的韩踵连腰都挺不直,平时步行一里路都要休息三次,如今却一路奔波,从城内赶往狩猎场,多名轿夫轮流抬轿,速度比不了奔马,入夜之后才到达军营。

    韩踵来不及休息,在仆人搀扶下走进帐篷,改由太监扶持,刚要下跪拜见,皇帝从座位上站起,几步迎上来,亲自扶住老大人的一条胳膊,送到凳子上坐好。

    “这里不是京城,无需拘礼。”

    韩踵实在没力气讲究礼仪,只好坐下,喘了几口气,正要开口了,皇帝突然脸色一变,严肃地说:“老大人来得正好,朕正有一事不明,要请老大人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