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在朕一人手中。”韩孺子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与骄傲。

    夜已经深了,韩孺子大声叫进来张有才,准备就在书房帐篷里休息。

    张有才很快铺好了被褥,“陛下不再见人了哈?”

    韩孺子已经换好衣服,微笑道:“让我猜猜——崔腾在外面?”

    张有才睁大双眼,“还好我从来没与陛下打赌……呃,比输赢。”

    韩孺子很累,的确不想再见人,但是想了一会,还是道:“让他进来吧。”

    见崔腾不用太讲究仪表,韩孺子坐在床上,双腿盖着被,打算待会就睡觉。

    崔腾踅进来,笑呵呵地说:“陛下这就要睡啦。”

    韩孺子点点头。

    张有才没有离开,小声道:“你跟陛下说清楚,别让陛下误解。”

    崔腾挠挠头,“就是一个小游戏,真的,陛下,我们俩的嘴都很严,从来没对外人泄露过一个字。”

    “当然,朕相信你们两人。”韩孺子心里却明白得很,所谓的外人不包括崔宏,崔太傅有的是办法让儿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腾如释重负,对张有才道:“你差点吓死我,我还以为自己要被燕家连累呢。”

    “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和燕朋师关系不错吧?”韩孺子道。

    崔腾苦着脸,“我就不该多嘴。还行吧,一块玩过,那时觉得这小子人还不错,没想到他们父子二人表里不一,不仅私蓄家奴,还设计陷害黄普公。”

    御史台只查燕家变兵为奴一案,对黄普公失陷之事只字未提,但在私下里传言甚多。

    “你们崔家私蓄了多少家奴?”

    “一个也没有!”

    “只要三个月之内交出来,朕不会问罪,你若是向朕隐瞒,就是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我是……真的不知道。”崔腾快哭出来了,真心后悔来见皇帝,“家里的事情都是父亲和几位叔伯在管,根本不让我过问,私蓄家奴这种事,要说崔家没有吧,的确不太可能,但是要说具体有多少,我得写信问问才知道。”

    “那你就写信问问吧,告诉你父亲,别乱猜,也别紧张,朕不会专门针对崔家,朕此时正需要你们崔家的支持。”

    “那是当然,崔家不支持陛下,还有谁能?”崔腾又松了口气。

    “你们家会理解朕的一片苦心吧?”

    “理解,太理解了,这些私蓄的家奴都不用交租税,也不用当兵,大楚就因为这个才会国库空虚。”崔腾马上回道,这些天大家天天议论的都是这件事,他也学会了几句。

    韩孺子笑了笑,“对了,你在信中告诉太傅,朕会派一个人亲自向他解释。”

    “不用这么麻烦。”

    “太傅是朕的岳父,理应受到优待。”

    崔腾咧嘴而笑,“派谁去,陛下决定了吗?”

    韩孺子想了一会,“御史南直劲。”

    “明白。”崔腾高兴地应了一声,全然不知南直劲的重要与敏感。

    第四百八十五章 三招

    南直劲晋见皇帝,行礼之后直接说道:“陛下希望微臣揣测大臣的应对之法?”

    “嗯。”韩孺子身边需要一位军师式的人物,从前是杨奉,后来是赵若素,现在则是南直劲。

    “无需揣测,不出十天,陛下将接到大量告罪请辞的奏章,陛下可以体验一下没有朝廷的难处。”

    “朕也料到了,所以希望你能向大臣们传递信息:朕这一次不会屈服。”

    “陛下高估微臣的能力了,微臣此前揣摩陛下心事的时候,何曾违逆过陛下?无非尽力满足陛下的需要,使得陛下忽略某方面的事情。”

    “顺势而为。”韩孺子立刻想到这个词。

    “正是,顺势而为。”南直劲并不知晓这个词的来历,“陛下却是要逆势而动,微臣只能提供一点预测,别的做不到,微臣即使向大臣们指天发誓,也是没用,他们只会相信自己的期望,而不是微臣的说辞。”

    “那你就再揣测一下,大臣的请辞是真心的吗?”

    “没人想丢掉官位,但是无路可走的时候,也只好如此。朝中此刻必然大乱,陛下远离京城,可以为所欲为,却也给了大臣们辗转腾挪的余地,他们可以随意拉拢、硬逼、利诱,群臣将团结一致。”

    “即便如此,朕也不会退让。”韩孺子冷冷地说。

    “让群臣争斗,陛下居中裁决,这样不好吗?卓宰相上任之后多提拔世家子孙,已然得罪不少人,左察御史冯举争夺宰相之心并未完全消失,众多年轻的读书人则支持右巡御史瞿子晰,这都是朝中现成的裂痕,只因为陛下逼得太紧,这裂痕没有扩大,反而越来越小。”

    南直劲还是皇帝希望用更传统的方法治理朝廷。

    “现在的问题不是朕能否掌控朝廷,而是朝廷能否掌控天下,朕此次巡狩深有感触,离京城越远,朝廷的影响越弱,若非朕亲临东海国,燕家永远不会倒,朝廷派来的人,不是被蒙在鼓里,就是早被收买。”

    南直劲沉默片刻,辅佐一位思路完全不同的皇帝,难上加难,唯有一个办法或许能让皇帝做些让步,那就是让皇帝感觉更难。

    “群臣告罪请辞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随行官员也会步京城大臣的后尘吗?”

    “应该不会,只要是在陛下眼皮底下的官员,都会明哲保身,正如微臣刚才所说,陛下远离京城,得到了自由,也给了大臣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