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为利而当官,却没有一官肯言利,挂在嘴上的都是忠孝二字,这是他们的门面,也是他们的软肋,微臣无权无势、无兵无武,只有三寸不烂之舌,专戳软肋。”

    “你得到朕的许可了。”

    “遵旨。”康自矫告退,当晚洋洋洒洒地又写下一份万言书,这回不是给皇帝看的,而是先后对百官、读书人、天下人发声,或指责,或劝说,或激励,总之希望众人支持皇帝。

    此前的鼓动者都很尴尬,拒绝再与康自矫来往,万言书没人传抄,康自矫就自己抄写,专门送给那些意见相左者,他打着皇帝的旗号,对方还不敢不接。

    每到一县,康自矫都将万言书分送当地官员与读书人,请前者赏鉴,请后者代为传扬。

    数日之后,第二位进谏者求见,同样是在傍晚得到召见。

    东海王不会开门见山,与皇帝闲聊一会,笑道:“陛下听说了吗?康榜眼如今得大名了,天下皆知。”

    “进士三甲,皆当扬名。”韩孺子装糊涂。

    “这位康榜眼与众不同,并非靠文章成名,而是用陛下的名义为自己造势,人人都说他是狐假虎威,却又不敢肯定。”

    “他说朕什么了?”

    “那倒没有,他写了一份万言书,言辞狂妄,然后声称自己是‘奉旨传书’,别人不接不行、不看不行。”

    韩孺子叹息一声,“这是朕的错,朕的确允许他做点事情,没想到他抓住不放,竟然当成圣旨,可是没办法,君无戏言,只要不是太出格,随他去吧。”

    东海王心领神会,笑了几声,“也对,一名在吏部待职的进士,能折腾出什么?无非得些名声。对了,我也要向陛下告罪。”

    “何罪?”

    “治家不严之罪,我还以为自己是位清廉诸侯,可陛下降旨,要求各家三个月内交出私蓄的家奴,我得遵旨行事,于是给家里写信询问情况,昨天刚接到回信。万万没想到,京城没事,东海国没事,我在洛阳、南阳却各有一块地,佃农数百,其中……有几十户没入籍,属于私蓄之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我已经写信回去,王妃很快就会派人去这两地,让所有人入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离三月之期还远,你不用着急。”

    “陛下不怪罪我?”

    “你既遵旨,自然无罪。”

    “谢陛下大恩,老实说,接到家信之后,我还真是担心了一阵。”

    “担心什么?”

    东海王嘿嘿笑道:“担心陛下拿我当出头鸟,狠狠处置,以儆效尤。”

    韩孺子心中一动,“大家都以为朕会虎头蛇尾,处置几名不得宠的大臣之后,就将此事草草结束吧?”

    东海王笑道:“陛下莫要见怪,陛下所图甚大,百官却都请辞,不肯配合,天下人此时观望,也是正常的。”

    韩孺子稍稍向前探身,“等到了洛阳,朕会让大家明白朕有多认真。”

    “不用到洛阳,我现在就看到了陛下的认真。”东海王识趣地告退,一句进谏也没说。

    韩孺子准备安歇,张有才跑进来通报,“宫里派人来了,刚到。”

    文官告罪、武将告病,太后的人也终于来了,韩孺子重振精神,说:“带进来。”

    第四百九十章 朕知道了

    自从在那个寒冷的夜里被杨奉带走之后,韩孺子与母亲渐行渐远。

    他常常想起小时候的场景,母子二人相依为命,王美人虽然读书不多,却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教育儿子,教他认字,教他做人的道理。

    韩孺子那时最大的梦想就是永远留在母亲身边。

    他永远都会感谢母亲,但是梦想却发生了巨大变化,他坚持出京巡狩,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躲避母亲。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与母亲打交道,好在母亲迄今为止还没有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免去了一大难题。

    如今难题终于还是来了。

    慈宁太后不只写了一封信,还派来一个人。

    孟娥奉命千里迢迢来见皇帝,带来慈宁太后与皇后两人的书信与口信。

    皇后的信内容比较简单,主要是替崔家私蓄家奴而告罪,崔宏与南直劲勾结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她没有提及,可能并不知情。

    慈宁太后的信比较长,言辞谦卑,不像是太后面对皇帝,更不像是母亲对儿子说话,而是以臣子的语气自责,声称自己昏聩无能,为外戚所蒙蔽,选中了王平洋这样的人服侍皇帝,希望皇帝将王平洋押回京城,她要亲自质问。

    信的后半截内容是劝说,希望君臣和睦,不要发生争斗。

    韩孺子放下信,喟然长叹,他是皇帝,却不能让母亲和妻子显耀人前,甚至不能让她们无忧无虑,他的每一个计划都会顺带打击外戚,崔、王两家首当其冲。

    太后的这封信将会留存在史官之府,皇帝的不孝之名只怕会被记在史书中。

    韩孺子没有立刻召见送信来的孟娥,回寝帐休息,次日下午闲下来的时候,抽空让张有才叫来孟娥。

    孟娥一直留在皇后身边,穿着、举止与普通宫女无异,只是神情还与从前一样冷漠,天天留在皇帝身边时是这样,分别多时也还是这样。

    这不是单独见面,张有才等几名太监在场,孟娥行礼,开始转述慈宁太后与皇帝的口信,“太后说,‘陛下这是怎么了?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对,直接说出来就好,何必为难王平洋?他原是商人出身,贪些小利,不懂朝廷规矩,为奸人所误,应该没犯什么大罪吧?我安排王平洋随侍陛下,原是一片好心,未料到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从此再不敢给陛下引荐一人一物。王家皆是庸碌之辈,不入陛下法眼,我会将他们全送回乡下老家,不许他们再踏进京城一步,希望陛下满意。’”

    书信要由史官记录下来,语气还算委婉,口信就比较直接了,孟娥语气呆板,但是慈宁太后的怒意还是显而易见。

    张有才等人都低下头,假装一个字也听不见,韩孺子嗯了一声,示意孟娥继续。

    “皇后说,‘陛下在外奔波,若有闲暇,请记得皇子与公主。’”

    韩孺子也垂下头,崔小君还与从前一样,总是站在他这一边,说不出严厉的话,她这样做,不知要承受多少来自各方的压力与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