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王险些站立不稳,在他身边,几名楚使瘫倒在地上,看到他们的样子,东海王反而站稳了,向同样站稳的赵若素道:“陛下会为咱们报仇吧?”

    赵若素嗯了一声,没说话。

    东海王抬头向高台之上望去,几名士兵的长枪立刻抵过来,东海王不在意,仰头道:“你以为能吓住天下所有人吗?等大家被吓到不怕死的时候,你又能怎么办呢?”

    士兵上前,强迫众楚使跪下,刀枪架在脖子上。

    丘洪笑道:“我见过众多狂妄,也见过同样数量的惨败与乞求,大楚不过是其中之一。”

    东海王跪在地上,但是努力抬起头,望向京城。

    火光不熄,隐约有惨叫声传来,慢慢地,叫声越来越响,城外的黑暗里,大军像麦浪一样起伏。

    东海王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样放火,不是连你们的人也烧死了?”

    “嗯?”丘洪面带微笑,没有在意这句话。

    敌军的波动越来越明显,东海王无所顾及地纵声大笑,就算当场被砍掉脑袋,他也要笑,他从来没这么快乐过,怀疑就算当初夺得帝位,也未必有这么快乐。

    “那不是你们放的火,是我们放的,烧的不是京城,是你们的人!”东海王大声道。

    丘洪不信,但是城外的军队隐隐有退缩之势,已经攻入城内的士兵似乎正往外跑,逼得自己人不得不退。

    惨叫声稍歇,极远方有鼓声传来,接着是更近、更多的鼓声,不紧不慢,不急不徐,稳如群山。

    东海王腾地站起身,两名士兵竟然按不住他。

    “京城的援军来了。”东海王自信地说,虽然他不知道这支军队来自何处。

    第五百三十章 皇帝的两封信

    建筑多道壁垒、备置大量冰块、派出和谈使者……楚军做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敌我双方从上到下都是这么以为的。

    楚军兵力不足,除了防守似乎别无选择。

    韩孺子却偏偏要进攻,而且是不遗余力的全军出动。

    崔宏惊呆了,可这项旨意由皇帝亲口说出,他亲耳听到,由不得他表示怀疑。

    “陛下,楚军只有不到两万人……”崔宏还是要劝说几句。

    “朕知道。”韩孺子站起身,将崔太傅当成整个朝廷和全体楚军,“朕问一句,正面交锋,楚军有几成胜算?”

    崔宏一愣,硬着头皮回道:“没有胜算。”

    “守正不行,唯有用奇。”

    “可是……陛下已经用过一次,而且这一回不同,敌酋亲临战场督战。”

    “所以敌军绝对料不到楚军敢于出战。”

    崔宏还要劝说,皇帝抬手,表示自己还没说完,“敌军极可能继续强攻京城,如果攻下,则士气如虹,正面交锋也好,暗中偷袭也罢,函谷关都不是对手,到时候只能另想办法。如果攻城再次遇挫,敌军士气沮丧,奇袭就有可能事半功倍。”

    崔宏张口结舌,不是被说服,而是觉得匪夷所思,就像听到一名赌徒信誓旦旦地宣称下一轮必胜,因此要将全部身家都押上去。

    韩孺子绕过桌子,继续道:“敌军为何数量众多?因其涸泽而渔,攻占一国之后,将其成年男子全部编入军中,不从者斩。这样的军队人心不稳,不可留在本国,必须转战它国,越远越好,而且不能停留,要一战再战。”

    崔宏点点头,马邑城一战楚军在追败逐亡的过程中抓获不少俘虏,过后详加审问,相关公文他都看过,皇帝所说倒是没错,只是不知与现在有什么关系。

    “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样的一支军队,其中的将士明知进亦死、退亦死,为何不肯反戈一击,击破神鬼大单于?”

    这个问题崔宏能回答,“据臣所知,敌酋拥有一支本族军队,兵力在五万到十五万之间,除此之外,各国军队数量都不超过一万,如果多于此数,就分到别的方向,甚至会被杀死。敌酋还刻意在各国之间制造矛盾,使得诸军互不信任,无力挑战敌酋的本族之军。敌军将士皆以为,全力图进或有活路,退则必死,因此往往愿意死战。”

    “神鬼大单于极少打败战,所以各国将士都以为进攻优于逃散,更优于造反。”

    “正是,何况将士的家人还都在后方,受神鬼大单于控制。”崔宏道。

    “敌军只可胜,不可败。”

    “当然,神鬼大单于若非百战百胜,单凭本族军队,控制不住这么庞大的诸国联军。马邑城一战,敌军败逃,京城一战,敌军临阵而怯,但这两战的指挥者都不是敌酋本人。他一到,必要取胜。”

    “如果不胜不败呢?”

    “何为不胜不败?”崔宏不解地问。

    “攻破京城为胜,退走为败,若是敌军全力攻城而不破,但又不至退走,则为不胜不败。”

    崔宏思忖片刻,“敌酋亲临指挥而不能破城,则敌军士气必然大受打击。”

    “神鬼大单于会怎么做?”

    “应该不会退走,也不会伺机待战,而是尽快发起下一次进攻,以一场大胜掩盖之前的不胜不败。”

    “照此说来,敌军士气下降不会太久,只在两战之间,可能不到一天,甚至只有一两个时辰。”

    崔宏明白皇帝要说什么,勉强点头。

    韩孺子叹息一声,“敌军士气旺盛时,楚军无论正奇都不是对手,必须趁其士气下降时发起奇袭,或有胜算。”

    “可是京城……能守住吗?”

    “必须守住,如果不能——”韩孺子又叹一声,“楚军退回函谷关,再作打算吧。”

    崔宏被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