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孺子也时时叹息,却不会打岔,最后忍不住道:“崔腾,你去让太监准备一点佳肴,中午留东海王用膳,然后你就不用上来了。”

    崔腾笑道:“是我多嘴了,行,我等用膳的时候再来,说来真是很久没跟陛下一块喝酒了。”

    崔腾告退,东海王说得也差不多了,“就是这样,我真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陛下。”

    “王妃很高兴吧,她非常关心你,到处求人打听你的消息。”

    “当然高兴,昨晚哭了半夜,说是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

    韩孺子笑了笑,盯着东海王又打量一番。

    “怎么了?陛下。”东海王摸摸自己的脸。

    “你在海上漂泊这么久,也不见黑,反而白了一些。”

    “是,我一直躲在船舱里。”

    “渡海而来,船只不停在南方,却到东海国靠岸,东海王,你乘的是什么船?”

    东海王扑通跪下了,哭着道:“陛下看出来了,其实我早就回来了,一直不敢进京见驾。”

    “‘不敢’是什么意思?”

    “神鬼大单于有意放我归国,让我刺杀陛下。”

    “你不做就是,有什么害怕的?”

    “神鬼大单于对我下毒,说是两年之内刺杀成功,才会给我解药。”

    “两年早过去了,你不是没事?”

    “是孟娥将我救了。”

    韩孺子大惊,“孟娥?”

    “是,她还有一封信写给陛下,我本想找别的机会……既然陛下已经看穿……”东海王从怀里取出信,双手捧着递给皇帝。

    韩孺子伸手去接,心中突然一动,问道:“你又见过林坤山吗?”

    第五百五十六章 最好的师傅

    韩孺子突然想起了林坤山,觉得自己又看到了望气者的惯用伎俩。

    听到这三个字,东海王痛哭流涕。

    韩孺子收回手臂,退到桌后坐下,看着自己的弟弟,渐渐明白了一切,“林坤山一个人去不了西方,所以要借助朕的力量,嗯,这的确是‘顺势而为’,他要去向神鬼大单于邀功,可你怎么办呢?留下等死吗?”

    东海王止住哭泣,双手仍然捧着那封信,“按照原计划,信上的毒不会立刻发作,大家一时半会怀疑不到我,等神鬼大单于再次东征,朝廷急需新主,更不会计较谁是下毒者。”

    “你还没死心?”韩孺子既恼怒又心痛。

    “我早就死心了,这封信上没有毒药。”怕皇帝不信,东海王伸舌头在信封上舔了几下。

    韩孺子一愣,刚刚想明白的事情又变得模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东海王又讲了另一个故事。

    在西方港口上船的时候,东海王并非孤身一人,还有几名奴仆,其中一人是神鬼大单于的亲信,他带着解药,每隔三个月让东海王服一次,延缓毒性,只有等大楚皇帝死后,他才会交出治本之药。

    东海王早就回到了大楚,却不想向皇帝下手,于是假称要找更好的机会,隐藏在东海国谭家,对妻兄声称自己怕见皇帝,要躲一阵,期间若干次试着要骗取解药,都没成功。

    一年前,谭家人不小心说漏嘴,没过几天,同在东海国隐居的林坤山找上门来,见到了东海王与那名仆人,没几天就弄清了前因后果。

    在取得仆人的信任之后,林坤山出了一个主意。

    在信上涂毒是老手段了,寻找合适的毒药却很麻烦,林坤山一力承担,造出一封毒信,然后他先出发去见神鬼大单于,通报消息,准备趁大楚内乱再度发起东征。

    可东海王将信调包了,毒信留在家中,此时双手捧着的是一封普通信件。

    “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谋害陛下,我只是……只是……”

    “想要骗取仆人的解药?”

    东海王点点头。

    “仆人呢?”

    “在我家里。”

    “他真有解药?”

    “他只有三个月一次的解药,治本解药要重新配制。”东海王全身虚脱,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韩孺子想了一会,“你并没有见过孟娥,是吧?”

    “见过,否则的话我也想不到用她来蒙骗陛下,这封信虽然不是原件,内容却是一模一样,我抄下来的。”

    韩孺子又犹豫一会,“拿来我看。”

    东海王膝行向前,将信封拆开,拿出信,又舔几下,表示无毒,然后将信放在桌上摊开。

    信的内容很简单:陛下无恙。听闻楚军大胜,甚喜。自此之后,陛下当无大忧,我亦无事可做,乃去海外寻兄。追随陛下多年,获益良多,不胜感激,心中却有所悟,帝王之术者,学之有益,不学亦可,终是小道。陛下破强敌、保大楚,帝位稳固,无需帝王之术也可治国平天下。再三思之,我非帝王之才,勉强为之终是害人害己,莫如泛舟海上,怡心养性。陛下保重。蛾手书,某年月日。

    韩孔夫子仔细看过一遍,问道:“如果这是毒信,怎么会令朕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