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这也快到了点了,该回去了。”

    李斯难得没有继续在丞相署里面加班工作,反倒是到了点之后就准备回家去了。

    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就连一旁低着头,看似在工作,实际上是在偷偷偷听两人谈话的曹参也是有些惊讶和震惊。

    往日里不工作到很晚,绝对不会回去府邸的李斯丞相,今日竟然到点就走?

    这也太奇怪了。

    陈珂也是下意识的从方才的意境中脱离出来,他看着李斯说道:“哟呵?”

    “李兄,您怎么这个时候就走了?”

    “我还以为,我走了之后,您还会在这里处理政务呢。”

    李斯只是撇了撇嘴,站起来身子,往外走去,眼睛中则是带着些许的恶趣味:“处理政务?”

    “你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在这处理政务,你自己回去休息?”

    “我说陈珂,你真的好意思么?”

    李斯一边走,一边加快了自己的脚步,脸上和声音中都是带着得意:“行了,老夫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今天没有处理好的政务,便是你自己去处理吧哈哈哈哈哈哈。”

    张扬的笑声回荡在这院落之中,整个院落中的人都是听到了这畅快的、肆意的笑声。

    曹参看着李斯的背影,眼睛中多了一抹了然和感慨。

    今时今日的李斯丞相笑声中,多了几分的洒脱和肆意,不再是往日里那个沉迷于权力的李斯丞相了。

    这对于丞相署来说,对于大秦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他意味着,丞相署被李斯一手掌控,甚至其他人都不能够触碰其中权力的情况正是消退。

    一个全新的人来到了丞相署,执掌了丞相署,这是属于权力的交接。

    丞相署内权力的交接。

    陈珂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李斯的背影,而后微微躬身,长久的都没有起身。

    远处的李斯一边走,一边欣赏着这一路上的风景,他难得的没有呼喊车辇,只是不断地欣赏着这一日的咸阳城。

    街上的人们来来往往,不断地有人在贩卖着东西、行人们的脸上也已经是褪去了麻木。

    李斯不由得想起来了多年前,那还是昭襄王的时候。

    天下人的脸上没有多少的笑意和幸福,有的只是麻木,那个时候大秦的黔首已经是生活最好的黔首了。

    但即便是这样,黔首们的生活也并不算是太好。

    哪里像是如今?

    如今的黔首们脸上、眼睛中带着的、充斥着的都是幸福和愉悦。

    年关放过,春天马上就要到了。

    又是到了耕种的季节,去岁的粮食却还没有吃完,甚至有些家里人口较多的黔首,还有剩下的粮食需要贩卖。

    或许等到今岁的新粮收获,去岁的陈粮就该被贩卖了。

    因为今年注定又是一个好节气。

    李斯走着走着,就是又不由自主的大笑出声,因为他知道这里面即便不全都是他的功劳,也有他一两分的功劳。

    人生在世,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他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

    不知道走了多久,李斯的两个儿子,长子李由、次子李阳都是来到了街道上,他们都是收到了府邸里面下人的消息,心中疑惑,所以特意前来看看自己父亲的。

    他们看到的李斯浑身上下似乎都在发光,静静地走在街道上。

    这一刻两人甚至心中有些慌乱,怎么感觉自己的父亲随时都要驾鹤归天的感觉呢?

    李由较为稳重,只是担忧的问道:“父亲,您今日是怎么了?”

    而李阳则是比较跳脱,像极了一个纨绔子弟,只是问道:“老爷子,您这是咋的了?”

    “怎么一股子要飞天的感觉?”

    本来沉浸在咸阳城魅力中的李斯,听到李阳的话瞬间从沉浸中走了出来。

    “碰——”

    手中的木仗直接打在了李阳的头顶,李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小子,就指望着你大父死?”

    “怎么说话的!”

    李由、李阳两个人一听这话,看着李斯尚且活蹦乱跳的身体,当即松了口气。

    李阳嘿嘿一笑:“这不是听说您不让下人驾车,自己在路上走。”

    “而且您竟然是提前散值,这可不是把我和兄长吓了一跳?您是什么人啊。”

    “就算是明儿天要塌下来了,您都绝对不会偷懒的人。”

    李斯有些无奈的看了一眼油嘴滑舌的李阳,只是扶额叹气:“我只是有些想通了而已。”

    “有陈珂那个小子在,我何必亲力亲为?”

    “毕竟我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

    他的心中略微感慨的说道:“当年我任左丞相的时候,右丞相王琯主动退让,让我执掌大权。”

    “我从前认为这是王琯那个老匹夫有自知之明,可今日方才是知道,那才是真正聪明的选择。”

    李斯或许并不想要放下自己手中的权利,但他却是知道,不管自己当值与否,不管自己是否在衙门中一直处理政务。

    只要自己还在右丞相一天,自己的权利就不会失去。

    或许是该给新的年轻人机会了。

    他回过头,望着李由、李阳:“你们两个,也是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不成家,何以立业?”

    李斯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太阳,轻声说道:“老大我倒是不担心,就是李阳你这个小子。”

    “你都已经加冠了,怎么还不赶紧娶妻?”

    “大丈夫在世,如何能够像现在这般?”

    李斯一边走,一边用关心的语气问着他所关心的问题,而李阳听了这话,却是愁眉苦脸。

    “大父,不是我不愿意娶妻,只是这娶妻当娶贤。”

    “母亲给我介绍的女子,多是家里面是大贵族的娇惯女子,这种女子成婚后只会想着自己的娘家。”

    “岂会为我考虑?”

    他叹了口气:“因此,儿子才是一直拒绝。”

    李斯拄着木仗站在那里,片刻后叹了口气:“你当真不知道你母亲的苦心呢?”

    李由只是笑哈哈的说道:“父亲,您觉着呢?”

    李斯不在沉默:“我会与你母亲说一说这个事情。”

    “走吧,回家。”

    ........

    丞相署

    陈珂看着面前堆积一片的政务,不由得转过身看着那些文吏们,而文吏们在看到陈珂眼光的一瞬间,也都是低下头。

    他们可太懂这位刚调任左丞相不就,之前还是奉常的陈丞相了。

    这个眼神,不就是想把政务丢给他们?

    看到这些人的反应,陈珂不由得叹了口气,感慨的说道:“人心不古啊。”

    他按了按额头,面前的政务中有许多是他并不擅长的处理的东西,但陈珂这一次却没有喊着、亦或者直接将东西丢给曹参他们。

    与往日不一样,一番寻常的是,陈珂竟然真的耐下心来处理着面前的政务。

    他其实并不担心自己批改错误,让黔首们遭受灾难,因为这些他看过的政务,还要在交给李斯查看一遍。

    李斯查看过之后,还要再次上交给始皇帝陛下。

    重重关拦着,要是能错了,那就是奇了怪了。

    ........

    日落西山。

    陈珂揉了揉眼睛,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是他在丞相署待的时间最长的一次了......

    或许以后这种事情会成为常态?

    他哑然一笑。

    不过如今都到了散值的时候了,陈珂站了起来,下意识的揉了揉自己的腰,腰已经因为长时间的久坐显得疲惫。

    他望着众人:“没有处理完的,留下处理完了之后再走。”

    王贲原本只是一个小的将军,并没有太多的战绩。

    若是换算过来,他以前的官职顶多算是个五品,且是一个闲差,只是跟在他这个老子的身边而已。

    如今的王贲虽然看似被下放了,但却有了前方的道路。

    所以,王翦丝毫没有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

    咸阳城外

    一匹马飞奔而至,大军还未曾抵达咸阳城,但蒙恬却已经是到了咸阳。

    他坐在马背上,望着那巍峨耸立、古老沧桑的咸阳城,眼睛中带着无尽的感慨。

    “我回来了。”

    “咸阳。”

    ..........

    晨,因为是大朝会,所以中央朝堂大部分的官员都要前来参加朝会,除却告假的、以及皇帝特许的,大部分的人都要到。

    只是有些可以站在章台宫中,有些只能站在外面的台阶上。

    这是两年来,朝堂最齐全的一次。

    一些人看到坐在朝堂最前方那几位的时候,心中顿时了然,今日朝堂恐如天上雨。

    或是疾风骤雨,或是绵绵细雨。

    谁都避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