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行说完便拉着慕延清往医馆里走,可还没走到门口,两人就被几名看病的村妇给拦了下来。

    “喂喂喂!没看见大家都在排队吗?怎么?有钱人就可以插队啊?!”

    带头的村妇双手叉腰,说话间口沫横飞,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慕延清的脸上。慕延清人前是君子,即使被村妇指着鼻子骂,也难以还口,何况看病插队本就不是君子之仪,他只好先让慕行进去,自己向着众人行礼道歉后,又转身回到刚才排队的位置。

    这日头快到晌午,正是烈日最火辣的时候。慕行回到医馆,正想将慕延清在外排队的事情告知陶臻,可这时仇君玉却从后院走出来,让他话到嘴边,也只能默默地咽了下去。

    陶臻不明情况,依旧是以平日的速度为病人诊病。慕延清在外苦苦地候了一个时辰,最后终于苦尽甘来,大步迈入医馆,见得佳人身影。

    而这时的陶臻正低头为上一名病人开药方,并未注意坐到诊台前的慕延清。一旁的慕行正欲提醒,却被慕延清一个锐利的眼神阻止。

    慕延清一身热汗湿透长衫,整张脸也被毒辣的日头晒得泛红。但他浑身上下却未失一点君子仪态,怡然自得地端坐于诊台前,气定神闲地轻咳两声,便将手腕放到陶臻的号脉的枕垫上。

    “大夫,我病了。”

    慕延清故意压低声线,让陶臻辨不出声音。

    “你哪里不舒服?”陶臻笔下疾书,还是未抬头看对方一眼。

    “我心口不舒服,痛得很。”

    慕延清说完便作势捂住胸口,一脸绞痛难耐的样子,慕行在旁边见了,忍笑时差点咬到了舌头。

    而这时陶臻也终于是放下手中的纸笔,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

    陶臻见到慕延清,面露惊讶,而对方却还要与他演戏,用手腕轻轻地敲打着垫枕。

    “大夫?你为何用这种神情看着我?莫非是我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慕延清面上忧心忡忡,装病装得有模有样,陶臻须臾后回神,知这人又在耍把戏,又重新恢复医者姿态,伸手切脉。

    “你这样的状况,有几日了?”

    慕延清故作深思,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半月有余了。大夫,你有所不知,我半月前在山中偶遇一佳人,惊鸿一瞥便令我久久难忘,我想,我许是得了相思病。”

    慕行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在陶臻耳边噗嗤一声笑,随后颤抖着双肩走开。陶臻神情虽未变,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抽动两下,他沉吟片刻,淡然道:“你的心疾与相思无关,只是劳累过度,你先在一旁等候,待我看完其他病人,再为你施针诊治。”

    慕延清点头起身,在一旁落座时却发现方才将自己赶出后院的少年,正有意无意地瞥向自己。

    慕延清一笑,向着那少年道:“小兄弟,气候炎热,劳烦帮我倒杯水。”

    仇君玉见慕延清居然将他当下人使唤,冷哼一声移开眼,低头抓药,充耳不闻。

    而这一幕恰好被陶臻看见,他抬头寻了一圈慕行,见他不在馆内后,便向着仇君玉道:“君玉,去给这位公子倒一杯清凉茶。”

    陶臻开了口,仇君玉这下不得不从,他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小秤,黑着一张脸去倒茶。而当他将茶水递到慕延清手里时,又故意使坏溅出茶水,湿了慕延清的衣袖。

    慕延清看出少年的小心思,面上装作毫不在意,满面和善地向仇君玉道:“年轻人,在药铺做事,手脚还需仔细些。”

    仇君玉自是不会理会,走时还狠狠地瞪了慕延清一眼,这一眼如猛兽生出利爪,让慕延清心中更生警觉。

    “这是哪来的野小子?竟如此蛮横!”

    陶臻诊病结束后,借施针之名将慕延清带往后院厢房,仇君玉本想跟去,却被慕行给拦了下来。

    慕延清随陶臻走进厢房内,陶臻锁上房门刚一转身,就被身后人一把搂进怀中,不由分说地吻住双唇。而陶臻对此已习以为常,任由慕延清将自己抵在房门上亲吻,从钳制中抽出手臂,缓缓勾住对方的颈项,温柔地迎合他。

    两人许久未见,相思泛滥,纠纠缠缠一阵后,才喘息着分开。陶臻脸上虽有易容,但双目含情,勾人心魄,穆延清舍不得放开她,低头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小臻,你该罚,知道么?”

    嘴上虽是责怪,但语气却带着宠溺,并无半分谴责之意。

    陶臻垂下眼,将起伏的心绪平复,才缓声道:“我知道,如今局势不能留外人在身旁,但……”

    陶臻话语一顿,轻轻将慕延清推开,牵着他的手来到桌边,给他倒上一杯凉茶,慕延清接过茶细抿了一口,静候陶臻下文。

    “君玉这孩子……”陶臻眉眼低垂,话语间带着迟疑,似在反复思量,“他……是我弟弟。”

    “什么?”慕延清神色一惊。

    “君玉是我的弟弟。”

    既然话已出口,陶臻心下也坦然了,他抬起头,直视向慕延清惊讶的双眼,重复道。

    世人皆知,千影楼门规森严,绝不允许门中人私收弟子,但仇君玉言之凿凿不似作假,又有飞雪刃以证身份,那此事便有另一种可能。

    二十七年前,千影楼楼主袁书晖与玄门门主易风儿在各有婚约的情况下私定终生,暗接珠胎。两人情深似海,本欲不顾一切趁夜私奔,但易风儿临行前却被家母说服,忍痛写下绝离书,与袁书晖一刀两断。

    至于腹中胎儿,也随着她的出嫁,成为了别人的子嗣。

    陶臻还记得千影楼被灭门的那日,母亲红着眼将他的身世剥开,告知他一切真相。而陶臻也是那时才明白,与袁书晖每次见面时的莫名亲近,原来只因血浓于水的羁绊。

    但有关袁书晖在外还有私生子一事,却是血月教血洗玄门时,易风儿留给陶臻的最后遗言,易风儿希望陶臻能够找到袁书晖遗留下的血脉,但之后陶臻却被寇言真所擒,历经劫难自顾不暇,便将此事搁置在心里。

    慕延清与陶臻早已生死相许,自然知晓他的一切身世,他见陶臻说得笃定,怕他失望也没有直接质问与否定,只是温柔地拉过陶臻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柔声道:“小臻,我理解你的心情,玄门被灭,你举目无亲,如今若能有血缘至亲在身旁,确是幸事一件。但于我而言,你的安危甚为重要,我依旧要查一查他的底细。”

    慕延清此举并无不妥,陶臻点头道:“也好。”但却又补充道,“此事暂时别让君玉知晓。”

    陶臻一口一个“君玉”叫得甚是亲昵,慕延清听了却不是滋味,他手上用劲,稍一拉扯便将陶臻搂入怀中,吻着他的颈间道:“慕行说你与他很是亲近,在真相未明之前,你还是与他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陶臻知他心思,苦笑道:“好。”

    慕延清又道:“我为你日日忧心,你今晚随我回别院住几日可好?”

    陶臻蹙眉:“不行,近日中暑热的病人太多,我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