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臻权衡一番定下计划,回房中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又取来一方黑色浅露遮掩住容貌,在傍晚时分,抵达犀山阁门前。

    门前有四名值守,陶臻翻身下马,从容地走到人前,扮作闻昭友人询问其是否在阁中。陶臻旁敲侧击,值守未有任何的怀疑,告诉他闻昭陪同阁主出门已有数日,还未归返。

    陶臻拱手施礼转身而去,没有任何的逗留之意。之后,他牵马入林间,待天幕完全黑透时,从怀中取出一枚朱红的丹药低头服下。

    入夜后,犀山主楼庭院阒然,极显寂寥,曾经飘荡着欢声笑语的阁楼不复存在,只剩陆衍一人形单影只。

    慕延清不在阁中,便由陆衍替他打理清心院中的日常事务。酉时过后,陆衍回到犀山主楼休息,他按照惯例巡院一圈,却听见胜天楼中传来一阵响动。

    犀山阁戒备森严,寻常人难以入内,陆衍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凝神屏息走入胜天楼中,循声向着书房行去。当他来到书房时,潜入者正在慕延清的书架前翻找物品,倾洒入内的月光照亮他清癯的身影。

    陆衍见之顿生怒意,攥紧双拳一声怒喝:

    “陶臻……你果然……背叛了阁主!”

    书架前的陶臻动作一顿,在清辉下缓缓转过身,几近凉薄地看着陆衍,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

    “你都知道了?”

    陶臻冷静的反问,更让陆衍火气升腾,他怒道:“近日我收到阁主的飞鸽传讯,他道你与仇君玉暗中勾结害他性命,想不到你这忘恩负义之徒,今日竟还有胆量潜入胜天楼内图谋不轨!”

    面对陆衍的恶言相向,陶臻却面色从容,毫无辩解之态,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那封信,可是慕延清亲笔?”

    陆衍道:“当然!阁主的字迹,我怎能认错?”

    陶臻听罢凝眉,唇边却勾起一抹凄然笑意。

    “也罢,我与他的情谊,就此一笔勾销。”

    陆衍见陶臻言语坦然,神情未有一丝愧疚之意,顿时怒火冲冠,身形一动,抬手便朝他身前袭去。陶臻却没有躲避,任由陆衍用手锁住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地抵在书架上。

    “陶臻!阁主对你情深义重!你为何叛他!说!你此来犀山有何目的?!你没有武功,不可能独自登上主楼!说!仇君玉那小子此刻在哪里?!”

    陶臻呼吸窘迫,掩在广袖下的指尖却暗自蓄力,在陆衍下次发问的同时,倏然出手封住他前胸几处大穴。

    陆衍大惊道:“你……的内力恢复了?!”

    陶臻突然出手,让轻敌的陆衍防不胜防,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人,口中却被喂下一粒梦仙丹。顷刻后,陆衍倒地,而陶臻则蹲在他身侧,从他腰间搜出阴珏。

    “陶臻……你……你是要窃取医典吗……”

    梦仙丹很快起效,陆衍强撑着最后一刻的清明,质问陶臻。而他还未等陶臻作答,便彻底晕厥过去没了知觉。

    陶臻长叹一声,将手中阴阳珏合成一块,又对陆衍郑重说道:

    “陆衍,请你相信我,我陶臻此生,绝不会有负犀山阁,背叛慕延清!”

    第五十三章

    陶臻拿到阴阳珏,打开阁楼暗锁,走入其中。胜天楼的阁楼中,存放着犀山阁内最机密的典籍与慕家世代相授的武学宝典。若是有人以外力破除门锁,即使武艺再高,也难以从此处全身而退。

    陶臻知晓医典的存放之处,慕延清曾带他前来看过。他一路顺着暗格排列的位置摸索过去,在最隐秘的一方抽屉里,顺利找到玄门医典。

    这本被江湖中人过于神化的玄门秘宝,自陶臻暗中交给慕延清后,就一直被存放在此处。书本上除去原有的翻阅痕迹外,再无外人查阅的迹象。时间仓促,陶臻来不及翻阅医典,便将其小心翼翼地将放入怀中。

    在离开胜天楼之前,陶臻本想给慕延清留书一封解释缘由。但他想到陆衍一事,又怕书信被旁人动手脚,只得将这念头作罢。他知晓闻昭有一天赋,便是能轻松模仿他人字迹,即使只有匆匆一瞥,也能记住别人的行书特点,无需刻意琢磨,信手一笔就能以假乱真。

    故而当陆衍质问自己时,陶臻便知此事又是闻昭从中作梗。但由于当时情况紧急,陶臻也来不及与陆衍多做解释,只得将计就计,用言语激怒对方,从而出其不意地出手,一招将其制服。

    思及此,陶臻不得不佩服闻昭思虑周全,处处留有后手。在威虎寨中,因有仇君玉在,闻昭未能对自己下手,而他必然也能够猜到,若自己能侥幸逃离山火,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犀山阁。

    想必慕延清此时迟迟未归,也是他在其中拖延时间。而那封亲笔信的作用,挑拨他与慕延清的关系在其次,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失去犀山阁的庇佑,彻底成为犀山阁的敌人!

    陶臻怀中揣着医典,在山林中策马狂奔,冷静地分析眼前局势。若事情真如他所想,那犀山别院也成了不宜久留之地。如今只能尽快赶回去,救回仇君玉之后速速离开犀山,再另行打算。

    陶臻以最快的速度返回犀山别院,从地窖中抱出仇君玉的尸身,将他抱回后院的卧房之中。入房后,陶臻将仇君玉平放在床榻之上,这时才从怀中拿出医典,查阅其中的起死回生之术。

    而医典里,关于起死回生术一则,却仅有八字注语与四行口诀。

    以气筑气,以命换命。

    陶臻双手陡然一颤,手中书本险些落地,他久久地凝视着那八字注语,怔怔片刻,却又忽地失声轻笑,笑中透着几分释然之意。他终于明白母亲的良苦用心,口述医典,逼他立誓,只不过是怕他有朝一日,不顾性命,为人以命换命。

    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那便是避无可避,既已选择,就不可回头。陶臻合上医典,将口诀牢记在心,抬眼望向仇君玉,屈指轻敲他的额头,笑道:“臭小子,便宜你了。”

    陶臻说罢,起身取来一个精致的七重匣,层层打开后,从中取出两枚丹药,此药甚奇,却又凶险无比,匣中共有三枚,一枚之前已被陶臻服下。这丹药能使人消散的内力重新充溢,但时间不长,又对自身损伤极大,故而名为“昙花现。”

    这三枚丹药,是慕延清差人寻来的,他起初不知此药的副作用,知晓后又担心陶臻会一时糊涂,便偷偷地拿去销毁。而他殊不知,在销毁之前陶臻就将其调了包,暗中偷藏起来。

    陶臻当时只觉此药弃之可惜,却未曾料到,把这昙花现留到今日,竟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以气筑气,无非是将玄门特殊的内功心法,按照口诀的行气方式,全数注入对方体内。想那寇言真为得到此法,千方百计地折磨他,还用九消丹化去他的内力,殊不知他亲手毁去的,恰好是此法的重要关节。

    陶臻笑寇言真愚蠢,又道是老天有眼,不成全恶人,后果断地服下手中的两枚昙花现,转身走到床边。他拔去仇君玉身上的五色针,脱去他的上衣,将人扶坐而起半靠在床头。

    随后,陶臻坐在仇君玉身前盘膝调息,感受失去的内力如潮水般涌现,汹涌着填满他的四肢百骸。一个大周天后,充沛的内力在经脉中徐徐流转,陶臻默念医典上所写的口诀,将双手掌心放在仇君玉安静的胸口,温暖舒缓的气流便如流水一般,从其间缓慢渗入对方心脉。

    自玄门开宗立派以来,门主的继承者,自小便要修习一套特殊的内功心法。此心法不仅有修身固体之能,也有驻颜益寿之效,能平顺经络,清心净气。而起死回生之术便是借此心法,修复死者全身的受损经脉,再以口诀相辅,从而到达死而复生的目的。

    陶臻遵口诀之法,打通仇君玉周身经脉,再注气于他的丹田之中,重燃生机。这便如在仇君玉体内种下一粒温暖的种子,以内气催生,让其快速的觉醒生长,用新发的枝丫替换残损的旧枝。

    天道自然,起死回生乃逆天之术,行术者必将损耗身体,这便是书上所谓的以命换命。陶臻此前也担忧自己能否撑到最后,但好在昙花现药力强大,一个时辰之后,他顺利地回掌收势,脸色已如纸白,汗水涔涔而下,一身薄衫全数湿透。

    仇君玉绵软的身体向下滑去,陶臻伸手将之接住,怀中人的身体已然回暖,却迟迟未见心跳与呼吸。他缓缓将仇君玉放平在床榻,用五色针刺激他的心口,柔声轻唤:“君玉……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