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延清?!

    仇君玉慌忙看向陶臻,却发现他只是久久凝视着慕延清遥远的身影,静默不语。

    秋风萧瑟,却更衬这离别景象,夕阳如金,穿过深秋时节的萧索山林,映上陶臻苍白侧脸。他的一双眼,盛着饱满的深情,又溢满无尽的哀凉,温软的目光透出不舍,又充满决绝。陶臻在林间无声地向慕延清道别,而这一别,既是生离,亦是死别。

    秋光刺伤离人的眼,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其间却有鸿沟似天堑,将彼此远远分开,如隔天涯。

    陶臻的深情旁人一眼便明了,仇君玉羡慕地望着远处的慕延清,却对陶臻说道:“你……若是舍不得他,就留在犀山吧,结盟的事……我一人去办就好。”

    “不了。”

    陶臻垂下眼帘,缓缓收回目光,一滴泪水被秋风扫过,在朱袍上溅开一朵红梅。

    “我们走吧,我与他……此生不必再相见了。”

    陶臻说出如此决绝的话语,让仇君玉心中一惊。这一路走来,他岂会不知陶臻对慕延清的深情,白晚一事虽令人痛心,但陶臻却绝不会单凭这件事,就与慕延清彻底断绝关系。

    手中的缰绳不知何时被陶臻拿走,马头缓缓调转,两人与慕延清背道而驰,向木霖镇行去。仇君玉心中的不安在此时更为强烈,他伸手紧紧地抓牢陶臻冰冷的双手,在心底声声质问。

    陶臻!你究竟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第五十六章

    慕延清与闻昭日夜兼程,一路从滇城赶回犀山。慕延清心系陶臻,不顾身体有恙,连续以丹药强催内力,才在三日后抵达犀山脚底。

    到木霖镇时,胯下良驹吐血倒地,而慕延清连马匹也来不及换,一踏马背飞身跃起,人影如飞鸟,转瞬入了镇外山林。

    若不是闻昭追在身后,强行拦住他,慕延清定然不会在山间浅滩旁小歇片刻。深秋寒重,而慕延清一身长袍里外湿透,他掬水净了一把脸,又急忙催促闻昭上路。他连日赶路,昼夜未歇,此时早已身心俱疲,殊不知在自己转身的一霎,一抹彤影渐渐消逝在重叠绿荫间。

    白日尽了,月升星现,浓墨染尽天穹。

    慕延清轻功卓绝,在盛茂的树林间纵跃不息,直到眼前微露别院飞檐一角,才稳稳落地,朝身后的闻昭道:“我累了,先去别院歇息一晚,你继续上山,明日一早,带陆衍来此见我。”

    慕延清故意支开闻昭,闻昭又何尝不知,但他未作任何迟疑,颔首应下,转身远走。

    闻昭走后,慕延清立即回身赶赴别院,若陶臻在他之前赶回犀山,定会在别院等他。但他心中笃定,却又隐觉不安,只得强压下胡思乱想的念头,熟门熟路地绕开周遭的机关歧路,盏茶功夫不到,就落到别院门前。

    见院门紧闭,慕延清心中蓦然一沉,他推门而入,死静的院落更令他背脊生寒。慕延清心弦紧绷,快步朝后院走去,却见居室屋门大敞,四周湿漉的空气中混杂着几许血腥之气。

    慕延清眉头一拧,进屋点上灯,血腥气却更为浓郁,他仔细探查四周,却只在墙角边发现一滩早已干涸的血迹。而来时,他也特地留意到沿途机关,并未发现有他人闯入的痕迹。

    慕延清心中一悸,不敢细想,转而举目环顾,又在书案边发现端倪。他走上前去,见案上有人动过笔墨,心念一转,折身去向床旁,移开瓷枕,从枕下暗格里拿出一封书信。

    慕延清取出信笺,走到灯下一览,信上内容令他浓眉深锁,目光渐寒,连双手也不由地微微颤抖。信上内容言简意赅,他一眼便明了,陶臻以玄门门主身份亲赴伽兰山,以医典示诚,表结盟之意。

    医典本是玄门之物,去留皆由陶臻定夺,此举无可厚非。但令慕延清心中生怒的,却是陶臻运笔时不小心泄露的端倪。

    陶臻腕上有旧疾,提笔难免不稳,平日里开药方,也是写写停停,不能一气呵成。而慕延清此时看到的却是一行行运笔流畅,力透纸背的流利行书,落笔时毫无虚浮之感。

    慕延清读完信件,将一页薄纸愤然揉碎,他立即走向窗边的高柜旁,从中取出七重匣,发现其中的昙花现果然一粒不剩。陶臻掉包私藏昙花现之事,慕延清一早便知,却看破不说破,随时提防他动用此药。

    昙花现虽能使人短暂恢复内力,但药效却甚猛,陶臻竟将三粒全部服下,简直是不要命的做法。若昙花现药效退去,他的奇经八脉会逆行游走,五脏六腑会如刀绞般剧痛。

    可偏偏自己又不在他身旁,偏偏陶臻又不知身在何处!

    慕延清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突,猛然间举起手中的七重匣泄恨似地重摔在地,只听砰地一声,精巧的红木漆盒顷刻间便粉身碎骨。

    陶臻!

    你究竟在做什么?!

    拿医典也好,去伽兰山也罢,为何不等我回来再行商议?!

    你在着急什么?!在隐瞒什么?!不顾性命的服用昙花现,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慕延清怒气填胸,极度愤怒的情绪使他浑身颤抖,脱力般地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圆桌上。他艰难地站定,一双眼却扫向地上那一滩暗红的血迹。

    是为了救仇君玉吗?

    原来除我之外,还有一人能使你不惜性命,倾力相救……

    慕延清全身血流一滞,又倏地全数聚拢,骤然冲向沉闷的胸口。他揪住衣襟的手猛然一抖,来不及低头,殷红的血液便从他口中喷溅而出,如飞花乱红,凋零满地。

    事发突然,慕延清心绪纷乱,但他却勉力稳住心神,抬手擦掉唇边血迹,稍微冷静片刻,才又将揉碎的纸团缓缓展开。

    慕延清复看信件,陷入沉思,他虽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两翼追赶陶臻,却也知此时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寇言真要为血月教复仇,犀山阁是他最后的目标,若不尽早谋划对策,恐生大乱。

    陶臻思虑周祥,所有考虑都以犀山为先,于理而言,他并无过错,但于情而言,慕延清却不愿他为此事以身涉险。一想到陶臻冒险服用昙花现,又与那心怀不轨的仇君玉一同离去,慕延清心中便堵着一口闷气无处疏解,他重叹一声,将手中信件以火烧毁,静坐室内沉吟深思。

    半晌后,别院外却突然响起匆忙而杂乱的脚步声,慕延清回身望去,见闻昭与陆衍带着一队犀山弟子奔入后院。陆衍走到门前,命一众弟子在外等候,才与闻昭一道走入室内。

    慕延清神情冷峻,正襟危坐于桌前,陆衍躬身施礼,将陶臻潜入犀山阁盗取医典之事如实禀告。

    “陶臻用药使我昏迷,我醒来后,便立即带人下山追捕,路上巧遇闻昭才知阁主你已回犀山。阁主,陶臻与伽兰山勾结!饶不得!”

    陆衍说到此处,慕延清抬手截住他的话,而他所说的那些事,陶臻在信上亦有解释。慕延清转过头,眼色如刀,冰冷地投向站在一旁的闻昭,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九节鞭,走到闻昭身前。

    慕延清沉声问:“闻昭,你还有何话说?”

    闻昭当即跪下,却低着头,沉默以对。

    慕延清见闻昭无从辩解,便冷冷地提着长鞭,缓步绕至他身后。雪白长鞭如闪电,只见银光一闪,闻昭挺直的后背就多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痕。

    “阁主!闻昭对犀山阁忠心耿耿,您这是何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