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是魔族遗孤,难怪从未有人与他说过生父生母之事。

    不曾想,师父竟将一个魔族遗孤收为徒抚养长大,还瞒他如此之久。

    也难怪他这么些年勤修苦练,却仍是修为平平。

    魔族之体,以人族之法修行,自然不得要领。

    谷师兄呢?

    谷师兄为人正直,生性嫉恶如仇,更因父母为魔族所害,因而万分憎恨魔族。

    他早知他是魔族之后,却容他这个异族在身侧多年,还不知廉耻地整日纠缠,师兄长师兄短。

    面上和善如初,是否早已恨他入骨?

    温情崇敬与仰慕,一夕化作泡影,回想起来,如同讽刺的笑话。

    兄友弟恭,皆是精心营造出的虚像罢了。

    可若只是如此,师兄理当恨他,他也不怨师兄。

    但为何?

    师父何辜,师弟何辜,凌渊他们又何辜?

    为何连他们也一并不放过?

    灭妖法术袭来,雪言俯身怒啸,妖力震开屏障,却被法术击得粉碎。

    眼看便要沦为法术下的一缕妖魂,雪言未及惊惧,周遭黑气陡升。

    所有法术皆以牙还牙原路斥回,长老们横剑相挡,林枫魔息冲天,漆黑长剑斜指地面,默声立于雪言身前。

    “雪言,你后退。”林枫哑声道。

    师重琰很合时宜地吹了个口哨,就差给他的小道士鼓起掌来。

    总算有那么点魔尊的样儿了,还算没给他丢人。

    林枫缓缓抬头,平静地望着人群中的谷玄之,道:“师兄。”

    神色是平静,然哽在喉底的声音却骗不得人。

    他慢慢道:“我明白了,你早就算计好的,是么?”

    “为了除去我这个魔族,你不惜杀害我师父,杀害林松师弟,还杀害凌渊他们,就为嫁祸于我?”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般做?”

    谷玄之像是看见他便嫌恶般,皱起眉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师兄……”林枫仿若第一日认得他,缓缓摇头道,“我也不明白。”

    分明正牌师弟就在旁边,魔尊却唤天清山大弟子为师兄,严阵以待的长老们听得云里雾里,俱是议论纷纷。

    林枫很轻地一笑:“可是,我不明白,他们不明白,但你怎会不明白呢?”

    “师兄,我自小敬你,仰慕你,将你视作最珍视的兄长。”林枫自顾自道,“即便我是魔族后人,别说我尚不知,即便是我知晓,我也是天清山的弟子。这么多年点滴相处,竟敌不过一个异族身份么?”

    有人不耐烦道:“你这魔头在胡言乱语什么?各位,何必与他多言,这可是消灭魔头的大好机会!”

    “都给我闭嘴。”师重琰冷声道。

    其余喽啰,林枫没一个瞧在眼里,眼中只有谷玄之一人。

    他见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是。”

    “魔终究是魔,是魔便该杀。”

    若是这般,若真这般厌恶,又为何要对他施以虚假的善意。

    早就知他是魔族后人,既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又为何要假装出一副良善模样。

    哀莫大于心死,兴许,便是这般了吧。

    林枫垂眼不语。

    随着视线下移,他看见谷玄之腰间还挂着那枚白兔挂坠,目光凝了会儿。

    对方许也是瞧见他的视线,也往下看了眼,继而抬手将它握于手心。

    随着手掌攥紧,松开,玉雪可爱的白兔化作灰白齑粉,纷纷扬自指间散落。

    “天清山鸿云真人座下弟子林枫,身为魔族,自幼被我师叔好心收养,却不知感恩,勾结魔族残害同门,其罪当诛。”谷玄之凌厉的话语一刀刀在林枫心尖刻下,“即刻起,逐出师门!”

    事已至此,师重琰反倒松了口气,一脸如释重负的顽劣不堪:“那真是谢了。”

    林枫剑尖都在颤抖,他松了松手又握紧,勉力让自己持稳。

    他抬手掩面,自喉间迸出一声轻蔑至极又心死至极的冷笑,继而控制不住般,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畅快凄凉。

    眼睫却凝着一滴水光,一仰起便顺着眼角倏地滚落,极快,谁也未曾瞧见。

    林枫动了动剑,扯起嘴角:“既如此……”

    “与这般嘴脸的人还废什么话!”师重琰蓦的弯腰,胸口的衣服被他揪作一团,额间冒出冷汗,艰难道,“快点解决了……跟我私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