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天空灰蒙蒙的,这天是个阴天。

    方漠站在一条小巷中,巷子远端道路和房屋有些模糊,正对面一座破旧的房子是整个画面里最清晰的东西。

    方漠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屋有些眼熟。

    正是那晚他们见到的豆儿的家。

    方漠站了没一会儿,屋门便从里头“嘭”的打开,直撞在墙上。

    女人的责骂和小孩儿的叫喊一贯脑传出来,好一个鸡飞狗跳。

    “我说不去就是不去!”豆儿躲着扫帚杆,从里面蹦了出来,“他们都不待见我,我为什么要去!”

    “他们不待见你,不是你先打人家的人家怎么会不待见你?!”妇人拿着扫帚在他身后追,“今儿无论如何你也得给我去学堂!”

    “我不去不去就不去!”豆儿跑出屋门,便在巷子里撒开了丫子,转头朝妇人吐舌头。

    妇人追了一条巷子便追不上了,叉腰喘气,站在巷口吼:“臭小子!你有本事跑了就别回来!”

    豆儿远远大喊:“不回就不回!略略略!”

    方漠站在门口树下,没动弹,没什么表情地旁观这出寻常家庭总有的戏码。

    这些场景见多了,连一声命运无常都懒得叹。

    若他们知道这是彼此活着的最后一面,绝不会如此大吵收场。

    只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面前场景快速消融变换,一转头,已是城郊。

    豆儿踢着路边小石子从方漠面前走过,漫无目的。

    走出许久到了一个山路口,石子撞到路上突起拐了个弯上了山,豆儿没多想,也跟着一边踢石头一边上了山。

    “一个个都骂我穷鬼,骂我没爹……”豆儿嘟囔着,像是憋了满肚子的气。

    他一脚狠狠把石头踹飞,对着空气扬声骂:“穷怎么了?没爹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啊?!”

    “敢骂我,活该被我打……”豆儿骂骂咧咧地骂了两句粗话,又恶狠狠啐了口,“还敢告状……呸!”

    见着活生生的、生龙活虎的豆儿,方漠听见他骂人,忍不住很轻地勾了下嘴角。

    不过,眼前山路往上,恐怕就是他们口中所言的落霞寺了。

    那个豆儿最终殒命的地方。

    方漠只是处在记忆中,旁观一切,碰不着此处的任何人或是物。

    凡是豆儿印象不深或是没去注意的地方,皆是蒙了层雾般模糊不清。

    是以世界安静得可怕,走在山路,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仿佛每一寸土地都在暗指着,这是一条死路。

    豆儿双手揣在兜里,也不知是与他娘还是学堂里的人置气,一路骂上了山。

    他年纪小,此前是未曾被允许独自走过这么远的,山间一切于他也是陌生。

    似是终于骂够了,豆儿才注意到自己周围环境。

    是不认识的地方,他走得有些偏了。

    但初生牛犊不怕虎,赌着气离家出走的小崽子哪里会怕这些。

    豆儿像是发现了新鲜事,竟是离了前人踏好的山路,钻进旁边树丛中,野猴子般手脚并用往山上爬。

    若是有个路过的豺狼虎豹,直接叼了就能美餐一顿。

    豆儿没遇上豺狼也没遇上虎豹,爬到半山腰,已经变成了半个泥人。

    他面前出现了堵围墙,拦住去路。

    “这儿有房子?”豆儿疑惑着,他个子太矮,爬不上围墙的顶,但隐约听见里头像是有声音。

    好奇心驱使,他沿着围墙边,往拐角绕了圈。

    拐过去好像看见围墙圈着的正门,豆儿拍拍身上泥灰,三两下从土坡跳下去,小短腿跑到正门前,仰头去看牌匾上的字。

    “什么,什么……寺?”

    他认不全字,方漠却看得很清楚。

    落霞寺。

    门口一个人影也没有,敞开的大门颇有种请君入瓮的意思。

    豆儿左右看了看,觉得进去应该也没人瞧见,来都来了,自然是进去瞧瞧。

    门槛于他而言有些高,他运足力气一蹦,高高跳了过去,皮得很。

    紧跟着,豆儿皱起眉头。

    他闻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

    就像是……跟娘亲去菜市场买肉的时候,那刚被杀死的猪牛羊和鸡鸭鱼。

    方漠也闻到了那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