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俏道:“可是小娘子,奴婢怎听说……茱萸,肉酱鱼鲊才宜用。放粥里好似不太相称?”这又是辛又是苦,别把人给吃坏了,到头来好事变坏事,没积备不说还惹上腥来。

    卫繁沉吟片刻,一点头:“绿俏说得对,不如明日叫小厨房熬上一铫子,我们各人尝尝味。”

    绿俏等人长舒一气,也好也好,反正她们已练就铜铸铁胃,吃几盅苦辣粥不是什么大事,省得她们小娘子祸害外头的人。

    绿萼快手快脚地收起案几上的纸笔,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小娘子不如早些睡吧,和三娘子一道躺帐子里说话,比坐在榻上暖和舒坦。”她们是巴不得这小祖宗赶紧睡去卫素跟着道:“我有话跟二姐姐说呢。”

    卫繁一向好说话,起身拉了卫素,笑着道:“好了,我知道你们嫌弃我,不过,我的食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绿萼等人忙笑哄:“奴婢哪敢嫌弃,实是天晚了,该安睡了。”几人将卫繁和卫素安置好,移过帐香,解了帐钩,合上围屏,收起声息流水似地退了出去。

    卫繁翻个身,趴软枕上凑卫素耳边,悄声问道:“三妹妹,你要跟我说什么?”

    卫素睁着眼,轻眨几下,做贼似地支起身,伏卫繁枕畔将事一字不落地说了,提着心道:“二姐姐,我问哥哥,哥哥神色古怪得紧,万一我将谢家得罪了可怎么好?”

    卫繁满不在意:“管它呢!一来,许是妹妹想多了,并无此事;二来,纵有什么也不过些微小事,不必放心上;三来,得罪了就得罪,反正交情平平。”她现在都有些信了,她和谢家八字犯冲,回回都生点事,下回,打死都不去了。

    卫素仍有点忐忑:“可是……”

    卫繁理直气壮道:“他们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才该生气,我丢了玉,白墨伤了头,大姐姐还吵了嘴,再有什么都扯平了。”

    卫素想了想,算了算,卫繁说得确实有理:“二姐姐说得也是。”她一安,再闻着帐中浅浅梨香,眼皮打架,掩嘴打了个哈欠,呢喃道,“二姐姐,你想睡吗?”

    卫繁吃得多,心事少,睡得香,沾床没多久就昏昏欲睡,卫素扒拉着手指时,她早已梦周公去了。

    她们俩姐妹一夜好眠,睡得天昏地暗,天冷,国夫人与许氏那又免了请安,几个丫环任由她酣睡,还是卫絮挂心施粥的事,亲来卫繁的扶疏院。绿萼等人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叫起了卫繁和卫素。

    卫素见睡过了头,十分羞愧,捂着脸不敢看卫絮。卫繁拥着暖被,半睁着惺忪的睡眼,迷糊道:“大姐姐,你冷不冷,快烤烤火。”

    卫絮忍着不发作,侯府向来不讲规矩,什么睡宜早、醒于晨、食禁言,餐宜少统统都是没有的。

    别说卫繁卫素睡到天光亮,卫放都还在睡,他一个少年郎,全不在意一日之计在于晨,晨起勤读念文章。要是自己有亲弟弟,这般懒惰,她定……

    卫繁几人战战兢兢地簇拥在一处坐着,他们大姐姐那美人脸阴阴的,看着很是吓人,连她左右站着的四个丫环都杀气腾腾的,好似她们一说错一做错,就能祭出板子鞭钩来。

    卫放坐得屁股痛,灵机一动,道:“大姐姐,这施粥要跟京兆尹打声招呼,你们小娘子,不便出去,哈哈哈哈,我帮你们跑个腿……哈哈哈,走了走了……”

    “大郎且慢。”卫絮叫住卫放,翻开账册道,“我有一事想跟大郎和妹妹商议?穷则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旧年施粥都是公中出的米粮,今年既我们经手,不如一概事物都揽下,就用我们的私房如何?”

    卫放苦着脸,拍拍两袖,可怜巴巴道:“姐姐,我也想济天下,可你弟弟就是那个穷。”非他小气,实在是囊中羞涩。都怪他老师,一言不和就生气翻脸,居然要他还债,几年师徒,他不知欠了多少银钱。情同父子,都是骗人的鬼话。

    卫絮道:“我问了厨娘,一升米能熬十二升的稠粥,问管事,说如今好米米价六十文一斗,万斤稠粥用米计七石左右,一份计三斤粥汤,也能舍与三千多人,旧年家里施粥都是连舍三天,早晚两次,万斤也应够用……”她说完期盼地看向卫繁、卫放几人。

    卫繁、卫放头大如斗、眼冒金星、面面相觑、泫然欲泣,他们全不懂卫絮在说什么。

    好半天卫繁试探问道:“那那那……姐姐言下之意?”

    卫絮恨铁不成钢,恼道:“斗米六十文,石米六百文,七石米尚不过五两银,我们一人出二两便有富余。”

    “原是如此,大姐姐明说就是,哈哈,我出五两。”卫繁干笑几声,忙举双手双脚赞同,催绿萼,“快去拿银子。”

    卫紫晃晃头,也回过神来,争道:“那我出十两。”

    卫素小声:“我手上没这么多闲钱,出四两行吗?”

    卫放偷偷擦把汗,将砰砰的心放回心窝里:“那……那……那,我……我出五两,再帮二郎出五两。我虽穷,还不算精穷,略达,略达……你们慢商,我先去京兆尹……”他说完,一转身,足不点地溜得飞快。

    卫絮捏紧手里的笔,气归神,神归窍,再叫丫环点上一炉宁神香,等得浊气散尽,再与卫繁道:“二妹妹说得辛姜驱寒,我想着略有不妥之处,不如另熬成苦辛汤,由他们自取可好?”

    卫繁无有不应,道:“依大姐姐说得办。”

    卫紫晚间跟娘亲商议,要力压姐妹一头,抢道:“大姐姐,我打算再舍些夹衣出去,不用账中银两,可好?”

    卫絮道:“我读书闻:不患寡而患不均。深以为然。四妹妹虽是好心,一时间能得几件夹衣?届时他有你无,我无他有的,倒生出乱子。”

    卫紫鼓着嘴,有些不服气,还想说什么,卫繁在那拍着手吹捧:“大姐姐说得对,书上的定错不了,都听大姐姐的。”气得卫紫瞪了卫繁好几眼,不甘不愿地闭了嘴。

    卫絮绷着的脸总算好看了些,她的乳娘轻轻拉了她一记,叫她说些软和话。卫絮捻着素纸,与卫繁艰难道:“二妹妹,我驳了你们的话,有独揽之嫌……”

    卫繁一愣,冲着卫絮笑眯了眼:“大姐姐说什么呢!我半懂不懂的,本就该多听听大姐姐的,不懂装懂,不会装会,反倒误事。再说,这世间事,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大姐姐多做事,成了自是有功,不成就是有错,两半对开,我却是自自在在,就算夸落不到我身上,也挨不了骂。”

    卫絮怔了好一会,对着卫繁略得意的脸,有心想驳斥,话到嘴边却道:“我们姊妹血脉相连,荣辱一体,对错……”

    卫繁笑道:“反正这事,我听大姐姐的就是。”摆摆手,“大姐姐放开手脚便是,你是领旗将军,我们就听令行事,不费心力。”

    卫絮无奈,低头嫣然一笑。

    20、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大雪纷飞,洒盐扯絮一般,禹京上下一片雪白,已成琉璃净白世界。

    楼淮祀藏在街角,看着卫家仆役支起棚帐、垒起火灶、架起大锅,没一会火舌舔着锅底,锅中冒起了腾腾热气。他怀里抱着一只凶巴巴的小肥狗,怕被咬,死死捏着狗嘴,小肥狗气得倒着两只眼,蹬着肥腿,沉着肥屁股,喉中咕咕作响,恨不得挣脱之后,几口咬死姓楼的。

    楼淮祀叹道:“唉,畜牲就是畜牲,前两日看你还有几分灵性,怎又变得蠢笨不堪?我这是给你找个好去处。小丫头要是喜欢养你,你就掉进了福窝里,自后衣食无忧;小丫头要是喜欢吃你,你就能投胎转世,我再请高僧给你超度超度,说不定就能转世为人。如此万全之法,你这个畜牲竟还不识好歹。”

    楼竞斜倚一边,道:“你把它的狗毛剪得有如狗啃,它岂有不咬你的。”

    楼淮祀笑道:“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乞索儿、癞皮狗,见之才令人心生怜惜,哀哀动容。”小肥狗许是气得累了,半死不活地趴在他臂弯里,眼皮都懒得动弹一下,楼淮祀摸了一记它肥嘟嘟的肚皮,夸了句乖,又问楼竞,“早起怎么没见到五舅舅?”

    楼竞答:“悯王言道:家有恶犬恶客,只好避去他处觅一息清静。”

    楼淮祀鄙夷地看看楼竞,摇摇头:“堂兄,楼竞,楼十一。你这是折节,你这是变心,你这一门心思只往五舅舅那偏。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明明溜去季侯的别院赏梅去了,啧啧啧,你不通风报信也就罢,竟还哄骗与你生死相依的小堂弟,真是其心可诛。唉,忆往昔,你为长为兄真是对我千依百顺,悲今朝,满口谎言欺瞒。果然人心易变,不可追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