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日本人觊觎《龙穴陵记》多年,这是不容怀疑的。

    “谢谢辜公子提醒,不知公子可有良策应对吗?”

    乔若初问。

    辜骐为难地皱了一下眉头。他们身后传来若有若无的口哨之声,柔柔的,像二八女子贝齿间发出来的。

    “夫人,我今晚动身前往上海,不知何时能再相逢,保重。”他使了个眼色,神色如常,伸出手来和乔若初握手言别。

    乔若初立刻会意,莞尔倩然,“辜公子一路顺风。”

    辜骐走后,乔若初将有点凉的双手插到大衣的口袋里,忽然摸到个东西,那感触,对了,就是刚才他拿在手里的玉含蝉。

    乔若初胆子不大,知这东西是古人下葬时期含在嘴里的,无端感到毛骨悚然。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到了自己宿舍楼下,徘徊两步又退了出来转而向后面夕诺的住处走去。

    敲了许久的门,里面没人应,许是夕诺不在。

    乔若初失落地正要转身走开,听见“咯噔咯噔”有人缓慢上楼的声音,她的心缓缓定下来,期待地望着楼梯方向。

    “姚大哥。”

    “若初。你怎么来了?”

    夕诺低着头,专注地一脚一脚往上走,冷不丁被人招呼,身体打了个趔趄。

    “来找你寻本书。”

    乔若初灿烂地笑着,眼睛里却流转着微微的惶恐。

    夕诺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掏出钥匙来打开门,“来,进来找。”

    一进去,夕诺和往常一样,虚虚掩了门,拖着不太方便的腿脚去招待乔若初,“我腿脚近来灵活多了,你看出来没有?”

    总要有个开场白。

    “是是是,看出来了。”

    乔若初心不在焉地安慰着他。

    “怎么,有事?”

    夕诺端了两杯茶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促膝坐着,他放低了声音问。

    “辜骐来过,他说相城从前的一个盗墓贼没死,投靠了日本人。”乔若初担心地说。

    她真怕许真希哪天真的出现在面前,逼她交出《龙穴陵记》。

    “有这事……”夕诺脸上的笑意顿时减了一半,乔家的事,他也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他沉思了片刻,轻轻拍了一下乔若初的袖子,“相城那边的情况,我们暂时不知。别人说的真假,也无处验证。不必过于忧心。”

    许真希现在有没有还在觊觎乔家的东西,他不知道。但是辜骐,他都找上门来了,他的话,怎么能信。

    夕诺怕是辜骐使诈,给这里来个敲山震虎什么的,好让乔若初暗地里转移东西,他们再趁火打劫,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夕诺年龄毕竟长些,这种事情,他认为自己比乔若初考虑得更周到。

    “你看这个。”乔若初将口袋里的玉含蝉掏出来放到夕诺面前,“辜骐给我的,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给我。”

    “他这次来的奇怪,明着是告诉我许真希的事情,走的时候却把这个悄悄塞到我的口袋。”乔若初觉得辜骐的行为太过反常,却也想不出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一枚玉含蝉,可是价值不菲。

    这么轻易地给了她,连招呼都没打一个,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呢。

    “玉含蝉,玉含蝉,他难道要告诉你什么?”

    夕诺拿起来反复端详。

    极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天地间精华才化得成一件完美如斯的宝贝。

    乔若初摇了摇头,她也想过这种可能,可种种猜测都不能自圆其说。

    夕诺翻来覆去地揣摩,“你再想想,他有没什么暗示?”

    把辜骐当时的情况回忆了一遍,她还是什么特别的细节都没想起来。

    “他好不是一个人来见我的……”乔若初更加不解,“我当时好像听到一声口哨,他就告辞了。”

    “口哨。”

    “嗯。”

    夕诺眼睛忽然一亮,慢条斯理问:“这样若初,咱们不管这个辜骐有什么目的,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乔若初心里早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找来麻烦,试探着问:“捐出去,换了钱用于抗战,如何?”

    “对。我也想说这个法子。”

    夕诺思忖,这东西也不是辜家的。

    许真希的人把它从老祖宗嘴里扒拉出来,本身就是孽,不如用得其所,了结这子孙不肖之罪过。

    “中央政府门口成日摆着募捐箱,明日你同我去吧。”

    乔若初想尽早将这枚玉含蝉出手。

    次日上完课,乔若初和夕诺先去茶具店买到一套紫砂仿古茶具,路过中央街道的时候,乔若初拿出一些钱,塞到募捐箱里,不经意往里面瞥了一眼,见里面躺着不少金条之类的贵重物品。

    她欣慰地出了口气,还是有人为抗战慷慨解囊的。

    过了几天,《中央日报》发文说有人匿名向政府捐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用于抗战事业,为此,政府谨代表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向这位匿名捐献者表示感谢。

    见诸报端,乔若初注意到了“浴血奋战”一词,想到林君劢,接连几日,她都精神恍惚。

    归国后她亲历武汉战区日军疯狂的空袭,亲眼看着丰神俊朗的丈夫在一场鏖战下来之后,清点阵亡官兵名单时候的形容枯槁,那种狠绝的眼神,很好地告诉她什么是浴血奋战。

    “姚大哥,也不知道君劢在江西那边怎么样了,你陪我去买几件冬衣寄过去吧。”乔若初下了课,和夕诺走在中央大学的小路上,忧心忡忡。

    第二百二十三章 短聚

    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来得特别急速。

    元旦方过,就阴雨连绵,暖阳许久不曾光顾战时的陪都重庆,生活在那里的人宛如要发霉了一样。

    站在雾气和阴晦交织的中央大学教学楼上,远处可见黑黢黢的山城影像,乔若初的心头满是阴霾。

    林安在的欧洲也不太平,德国对战争日渐狂热,法国人心惶惶。

    冯燕尔发来电报,中说他们目前很好,只是一旦形势有变,他们全家可能会返回国内。

    林君劢收到乔若初寄的冬衣后立刻写信回来,信中说,目前赣北战场上,中日两军尚未大规模开战,基本上处于相持阶段,嘱咐妻子不要太过担心。

    他说前段时间父亲沈儒南秘密办了件事,派沈约夫妇带几名心腹悄悄前往法国,和冯燕尔一家接头,一则保护他们人身安全,二则林安终究是沈家的子孙,没有自己人在身边,他们在国内,如何安心。

    乔若初收到信,忍不住流下泪来,是高兴的。

    她的林安,很快会有亲人在身边护持。

    知道沈儒南对林安的爱护,乔若初内心有些过意不去。

    她来重庆快半年了,一直没有和沈儒南见过面。

    这说起来有些不合礼节,一则是林君劢因为妙仪师太的原因,心存芥蒂,上次回渝,父子二人在电话里起了龃龉,各自拉不下脸面登门。二则乔若初自见了辜骐之后,几乎很少单独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和夕诺一起,显然,去沈儒南府上极不方便。

    乔若初思忖,无论如何,也要找个时间去探望下沈儒南。

    一放寒假,眼看着马上就要过农历年了。

    也不知道林君劢会不会回来探亲。

    非常时期,对此,她知道不能抱太大的期望。

    学生们陆续离校之后,夕诺想去一趟上海探亲,他买好了船票,走之前被乔若初好歹劝阻下来,“你腿脚不方便,又是名人,不好伪装,万一落到日本人手里怎么办。”

    “唉。”夕诺跺着一只脚气道,“你说,若初,林军长他们什么时候能把日本人打走?”

    乔若初抬头凝望了一眼天空,阴霾未散,似乎预示着国运艰难,她的心往下沉去,叹气喃语,“我也不知道。”

    眨眼到了年二十九,陪都重庆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从街头望过去,家家户户的红灯笼和对联在阴霾的寒冷天气中散射出淡红色的光晕,连成一片,给人心添了些许暖意。

    乔若初前几天从中央大学宿舍搬回林公馆,请了两个佣人把公馆上下内外打扫装饰了一番,在门口高高挂上红灯笼,为冷清的公馆平添了几分喜气。

    中午,夕诺坐着人力车过来,说他一个人呆着太过凄清,早饭尚未混上,再不来这里蹭口饭吃,说话的气力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