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上了山,走到半山腰,便停在一处不大的墓园前。

    虽是山中墓园,却十分整洁,积雪早早被清理干净,半点荒草都无。入门的竹篱上,悬着一块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春”。

    这里是春婆婆安息的地方?

    秋雨影几个,守在外面,凤乘鸾被阮君庭挽着手穿过竹篱,她偷眼看他的侧颜,这个春婆婆,对他真的很重要。

    园子并不大,一间茅屋供守墓人休息之用。

    那一抔黄土隆起地土包,孤零零在园子中央。

    一方半人高的石碑,刻了简单的三个字,“春婆婆”。

    没有死者全名,也没有立碑人,就连着三个字,都显得几分青涩。

    “她只是个奴婢,又死在冷宫。她死时,我不但护不了她,就连安葬她的能力都没有,连她的尸体被丢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这里,只是个衣冠冢。至于墓碑,是从西荒回来时,封了王,有了一点钱,亲手替她刻的,有点丑,呵。”

    阮君庭带她来到坟前,轻抚墓碑,“这些年来,她是我在白玉京里唯一值得留恋的,每次若是回来,就一定会来看看她,让她能看到我还安好,在天之灵或许稍加安慰。”

    他的五指,扣在墓碑上,不觉间有些骨节发白。

    凤乘鸾陪着他立在坟前,眼帘微垂,“她看到你现在今时今日样子,一定很宽慰。”

    阮君庭眼中的哀悼一抹而过,旋即伸手牵了她,“来,我们来给她上柱香,让她见见你。”

    “我……?”

    我是被你骗来的!你一门心思当我是你的王妃,可我却从来没承认过啊!

    从来都是你自说自话好嘛?

    你现在让我陪你祭拜,我怎么好骗一个已经去世的,又对你那么好的老婆婆?

    凤乘鸾犹豫间,守墓人已将祭拜的果子、酒水、香烛准备妥当。

    阮君庭不由分说,已将三炷香递到她面前。

    凤乘鸾没办法,这个时候驳他的兴致,他一定会伤心的,说不定会发飙!

    而且,她也不想让他在死者面前难堪,只好将香接了。

    阮君庭立在坟前,微微含笑,拜了三拜,凤乘鸾也学着他的样子,拜了三拜。

    “婆婆,玉郎带了个人来看你,她叫凤姮,以后每年,玉郎都会带她来看你。”

    他回手牵了她的手,“以后有她相伴,婆婆你就不用担心玉郎睡不着了。”

    凤乘鸾见看他那副欣喜的模样,就像是个第一次带媳妇回家的愣头青,只好对着墓碑心里嘀咕,“春婆婆,您死人不记小人过,我不是有意要骗您的,我就是被他骗来的,抢来的,劫来的,我……,我可还没答应做他的媳妇呢。”

    她那么想着,一双嘴唇就不自觉地嘟了起来。

    事到如今,该怎么抽身啊?

    她难道真的就在这里做他的王妃,白天时刻防着肃德那个老女人出幺蛾子,防着各种被人塞进王府的女人,晚上还要防着他爬床?

    那日夜宴,苏合香有一字谜说的对。

    “乘”字,若是折了双翼,那便是“乖”!

    鸾凤乘风,青云直上,不肖说如何凤舞九天,可总要自由自在,快意人生。

    她若是被困在一个王府之中,躲在男人的庇护之下,沉沦于女人之间的争斗,头顶上只有四角天空,那又与肃德、安成王妃那些女人有什么不同?

    上天让她重生的意义,绝对不是让她从一个家国天下的囚笼,再走进另一个以情为名的囚笼。

    “乖,你怎么了?”阮君庭的声音响起,接着,凤乘鸾的额头就被弹了个爆栗子。

    “啊,我在想……,”凤乘鸾飞快地回过神来,“我在想,你与春婆婆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让你身为亲王之尊,却对一个老嬷嬷如此怀念。”

    “呵,那我讲给你听。”阮君庭拉她在春园中的小亭中坐下,守墓人搬来炭盆,泡了茶水。

    “也好,今日不冷。”凤乘鸾陪他坐下,替他倒茶,在这山中陪着死人好,至少清净,免得还好回去对着那些闹哄哄的活人。

    也不知道诗听她们将苏合香祸害地怎么样了?

    她小心翼翼抿了口茶,这茶,味道还不错哦。

    “怎么样?可还习惯?”阮君庭问。

    “嗯,姥山春茶?”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眼帘轻掀,看着她在水汽缭绕后的脸,之后眉眼间带了浅浅笑意。

    靖王所到之处,相迎之人都必是要备了姥山春茶,这是北辰不成文的规矩,是他的尊荣。

    凤乘鸾也刚巧抬眼,撞见他的笑,又慌忙重新垂下眼帘。

    这茶,沁透心脾,清幽绵长,似光风霁月,又似万水千山。

    就如同他的笑。

    “春婆婆,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

    阮君庭将手中的茶盏转了转,“我从来到人世第一眼,便见了她,可惜,她却看不到我长大成人……”

    阮君庭,是出生在西荒的。

    那一年,太祖皇帝西征,带了当时的庄贵妃,也就是阮君庭的生母随行,一去就是一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