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差事换了旁人,那是帝都派下来的钦差大臣,专整贪官,又重新编配地方军队布防,是不得了的肥差。

    可对于本就是天策上将军的修宜策来说,则是结结实实地给贬了!

    这十二府的府军,本就是他麾下的部队,现在朝廷责成他自查其罪,查来查去,无罪涉嫌包庇,是错,有罪便是失职渎职,更是大错!

    其次,他身边还跟着御史台的一伙子人,各个都恨不得从他身上挖下一块肉来呢。

    所以,这半年多来,修宜策一个一个府的跑下来,既要查,还不能查出太大纰漏,日子可谓过得非常辛苦。

    但他又岂是吃素的?

    权力中的较量,你要脸,你就输了!

    所以,他很快就非常不要脸地将女儿送去了天机关,献给了庄太妃。

    临行交代一句话,“不管你是给老太太洗脸、洗脚还是端屎端尿擦屁股,总之,搞定她,就是你回到靖王身边最后的门路,为父能帮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唯一的独生女儿,要被强塞给个并不喜欢她的人,修宜策这个做爹的其实也十分不忍。

    奈何,女儿死心塌地的要嫁,听说靖王在白玉京筹备大婚,为迎娶封为永乐公主的凤乘鸾,张罗地惊天动地,修映雪就是寻死觅活,终日以泪洗面,大有自绝于世的冲动,修宜策也只好想法子成全她。

    更何况,自古以来,能用女人解决的问题,都不宜刀上见血。

    若是映雪真的能在靖王身边谋得一席之地,那么,他修宜策或许还能与阮君庭化敌为友,在肃德那里扳回这一局。

    老太妃的车撵,悠悠停在了靖王府门前,护送的银甲卫统领见人已送到,便收了人马,辞了靖王,回宫复命。

    此时,王府门口,凤乘鸾已带着阖府上下不多地一众人等,立在门口恭迎。

    她经冷翠指点,特意选了一套精致典雅的妃色衣裙,簪了几支贵重而不招摇的溜金玉簪,耳后两鬓簪上神珠珥铛,又在额间坠下了珍珠珊瑚金步摇。

    此时规规矩矩立在众人之前,微微颔首,不卑不亢,谦恭有礼,倒是将王妃的端庄与对婆婆的恭敬做到了十成十。

    阮君庭人还没下马,见她一本正经地立着,心中喜欢,又觉得有趣,就对她挤了挤眼。

    凤乘鸾假装没看见,不理他。

    他下马,来到车撵前,“母妃,王府到了,儿臣扶您下车。”

    “不必了。”里面,庄太妃冷冷一声。

    接着,车帘掀开,先是露出修映雪笑盈盈的脸,“君庭,无妨,我来扶太妃入府便是。”

    接着,凤乘鸾便见一只保养地极好的手,戴满了宝石戒指和碧玉镯子,轻轻落在修映雪双手上。

    庄太妃从车里出来了。

    她头上的金翠,颤动晃眼,即便是长途劳顿,身上依然穿了青莲色的华服锦裙,镶了繁复的银色宽边。

    她微微避让了一下,下了车撵,任凭阮君庭的手还停在半空。

    阮君庭以今时今日的地位,在自己的王府门口,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多人看着,被自己的生母当众驳了面子,却也面上无波。

    他早就习惯了,母妃对他的态度,永远都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她恨他!恨透了他!她尽情享受他带给她的一切荣华富贵,却依然以折磨他为乐!

    阮君庭眉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凄怆一闪而过。

    然而,就这一瞬间,刚好落在了凤乘鸾眼中。

    她暗暗咬了咬下唇,替他一阵心疼,屈膝行礼,“臣媳恭迎母妃!”

    庄太妃扶着修映雪的手,拾级而上,也不唤平身,就由着她矮着身子,直到走上了台阶,才在她面前停步。

    “哀家的王儿是娶了个腿脚残障的女人吗?”太妃娘娘见了儿媳,第一句话竟然如此,就连陪在凤乘鸾身后的冷翠都意外地一惊。

    早就听说这个庄太妃是个不讲道理的泼妇,却不知道,泼成这个样子,竟然全然不顾面子礼数,当众出口伤人!

    凤乘鸾也没抬头,依然曲着膝,“回母妃,臣媳腿脚康健,并未抱恙。”

    “既然腿脚是好的,为什么不跪下?”

    “我……”凤乘鸾有点懵,自家人第一次见面,在大门口,是要跪的吗?

    阮君庭连忙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凤乘鸾挡在身后,扶过庄太妃的手,“母妃有所不知,凤姮乃南渊的永乐公主,身份贵重,按例来我北辰,只需跪皇上和太后便可。

    庄太妃当下将手臂从他掌中抽了出来,“哦,南渊的公主啊,她大婚之上,可跪过你了?既然王爷可以跪,却不跪哀家,她这是眼中只有王爷,没有哀家这个老太婆了?”

    眼下,门口还有许多虎贲军,和满府上下的人都看着。

    母妃不讲理,但阮君庭身为人子,却不能当众驳她的面子。

    于是,他嘴角如常弯起,没有半点僵硬,“呵,原来母妃为的是这个,凤姮她不懂我北辰的礼数,以为要等到待会儿入内,向您行礼敬茶时才行叩拜大礼,这都是儿臣关照不周,是儿臣的错,儿臣现在替她向您行礼赔罪。”

    他说完,就要替凤乘鸾跪。

    这还了得!

    靖王殿下若是跪了,这王府门口所有人,包括马路牙子两边看热闹的都得跪!

    “好了!”庄太妃总算还顾忌些脸面,“堂堂我北辰一等一的亲王,在自己王府门口说跪就跪,成何体统?你不要脸,哀家还要脸!”

    她不用他跪,阮君庭自然就欣欣然不跪,依然笑呵呵,“母妃教训地是,是儿臣思虑不周,还是儿臣错了,儿臣今后一定会注意。”

    总之,他不管萧淑锦怎么说,就是一个错,而且把她赖到别人身上的错,也往自己身上揽,倒是一时之间,也让这个亲娘不好再挑剔什么。

    凤乘鸾一直没吭声,等着庄太妃进了府,才在后面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