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乘鸾仿佛只有事关阮君庭,才会回过神来,她抛开絮絮叨叨的倦夜,登上一处山头,伏在石头后面,看见他与一个盛装的女人,一前一后,款款登上十六匹战象的御驾,又与那女人在纱帐之后并肩而坐,接受万人跪拜。

    那个,应该就是姜洛璃!

    凤乘鸾的手,狠狠钳住山石,抖得发白,咔嗤一声,硬生生将那山石掰下来一块!

    “君上起驾,所有人都要随着离开,我不能再耽搁了,”倦夜只得草草道:“凤小姐,在下言尽于此。眼下新帝登基,九御正是改朝换代之时,诸方动荡,人人自顾不暇,你当好自为之!”

    他掉头要走时,又回头补充道:“还有,君上他……,他在九御全无根基,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是一片空白,身处太冲山、九部长老和姜氏三股势力交锋的漩涡中央,其艰难凶险不可想象,事情的真相,也绝非凤小姐眼前所见的这般风光无限。所以……,你莫要怪他!保重!”

    “谢谢,我知道……”凤乘鸾伏在山头的角落里,痴痴地望着阮君庭的御驾,缓缓向东而去。

    他该有多少艰难,她都知道!

    就因为身负九方氏最后的纯血,他们利用她血中的毒,控制了他,洗去了他的记忆。

    他们要扶植他做傀儡皇帝,帮姜洛璃诞下真正的九方氏血脉,之后……

    去父留子!

    这就是九部长老与姜氏最后达成的妥协和共识!

    而这个孩子,无论是血脉,或者是生父原因,也都必定会为太冲山圣教所接受。

    如此一来,所有的一切简直是完美!

    完!美!

    凤乘鸾眼角的泪与咬破了嘴唇的血,氤氲在了一处。

    你们夺了我的夫君,夺了我们的一切,还要夺走他对我所有的记忆!

    可你们以为这样,我就不存在了?

    劣种是吧?

    可惜,你们一定会后悔,为什么没能杀了我这个劣种!

    凤乘鸾沉沉起身,逆风而立,遥望御驾远去的方向,是陌生的山河。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龙皓华的那本《天地万象札记》的最后一页,九御版图!

    那张图上,遍布龙巢,而在图的中央,便是九御的心脏,昊都!

    ——

    昊都的龙巢,很容易找。

    当凤乘鸾站在楼下,仰望着门前匾额上的四个字时,就有些艰难。

    “风华绝代”!

    又是青楼!

    还是招呼下九流的最低等青楼!

    龙皓华将所有龙巢都安插在这种地方!

    她施了淡妆,点了绛唇,身姿娇小,一袭南渊特有的淡色七重软烟罗,掩了隆起的小腹,梳了婀娜发髻,只斜簪了一支尺许长簪,婷婷袅袅地立在当街,与周遭格格不入,就如凭空出现在人间的精灵,全然不懂世间的浑浊与纷争,又轻盈地仿佛随时都随一阵风去了。

    闹市行人,无不驻足流连回望,却并没什么人靠近。

    这是一个劣种,再美,也是劣种。

    而劣种女人,只能存在于青楼,夜间供人玩弄取乐。

    此时青天白日,但凡有些矜持和自知之人,都不会靠近劣种,以免污了自己的名声。

    ……

    当初,凤乘鸾一身狼狈闯进太冲山下第一处龙巢时,几乎是被城中官兵追杀而来。

    她身为女子,生得不算高大,又女扮男装,立在九御高大的人种之间,只会此地无银。

    可若是扮作九御平常家女子,也会每每被人识破。

    那一路上,她几乎每日都要被人认作是逃奴或无籍流民,一追就是几条街。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九御女人虽然也生得高,但是的确不乏小个子,那些官兵到底是如何认得出她是异族?

    凤乘鸾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问了一个龙巢的老鸨,又被那涂了厚重胭脂的老女人一顿嘲笑,才知道其中原委。

    老鸨靠近她,浓香袭来,轻吐了几个字,“毛多啊!”

    “啊?”凤乘鸾被她的口气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用帕子,掩了半张脸,“你没发现吗?九御的女人,毛儿多!”

    凤乘鸾抱紧自己,“……,那与我什么关系?我有多少毛他们怎么看得见?”

    “笨!”老女人用帕子甩她的脸,“女人皮子生得好不好,一眼就看得出来,还用脱衣服?”

    “……”凤乘鸾茫然。

    老鸨得意道:“那些官差呢,整日巡街,识人之能自然是要厉害一点。你好好的本色不亮出来,偏要故意将自己扮的不伦不类,不抓你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