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乘鸾暴怒,伸手穿过笼子,将他衣领抓住,把他的脸狠狠撞在铁栏上,“你留他性命,也是为了利用他,将他再次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对,我是不懂!温卿墨,你本是异类,可早已受尽万众瞩目,多少人都像静初那样,倾慕你,仰视你,只要你想要,一切都唾手可得,可为何要用那么多残忍的手段,如狼入羊群,非要尸山血海,生灵涂炭!”

    “我想要你!可我能得到吗!!!”她吼,温卿墨也咆哮,“你知道被人拴着细链,当成猴子在街头的卖艺的痛苦吗?你知道与猪狗关在一起,连一句人话都说不出口的痛苦吗?你尝过心甘情愿被人活活剥皮的滋味吗?你试过一身血肉浸在药水中,痛得一次又一次昏死过去,却一声不吭,只求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吗?你知道历经无数劫难,终于换了一副皮囊,却又要被一双双眼睛,日夜觊觎的恶心吗?”

    “那也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所有人都死有余辜——!”温卿墨深蓝色的眼睛,一向看她温柔,从来没有过如此痛苦,如此暴虐的目光,“不过都是异类,就算杀光了又怎样!!!”

    “你……!”

    咣!凤乘鸾另一只手,狠狠捶在铁笼上,强行克制心头怒火,“没错,不过是个异类,杀了又如何!”

    她放开温卿墨的衣领,转身将要离开。

    “凤三……”温卿墨的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软的楚楚可怜,如在太庸山顶,求她抱一下时那般。

    “凤三,可是,我对你,是真的。”他被乌金五连环坠着脖颈,垂着头,“我明明不相信你,还骗自己说,你这一次是真的愿意跟我走了……,我是真的想过与你一起,将千阙好好养大,把这世上最好的,只要他想要,就全都给他。”

    他长长一叹,重新抬头望着她笔直的背影,“没错,我是个异类,从来不敢有自己的孩子,更不敢奢望去碰你,因为……,我知道我好脏……。所以,我将你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我是真的认认真真,想要做他的爹爹……”

    他不提起千阙也罢,提了,凤乘鸾刚刚平复的心绪,霎时间飞沙走石!

    “所以,你就忍心让他从一出生就没见过亲娘?所以,你就在他刚满周岁时,将他献给姜洛璃?你既然疼他,爱他,那你可知他孤身一人,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现在才六岁,你看看他成了什么模样!!!”

    温卿墨被她如此质问,忽然有些茫然,“难道他在九御做少君,不快乐吗?我已经想尽办法给了他这世间小孩子的极致……”

    “你……!”凤乘鸾已经气得无话可说,“异类!没错,你果然是个异类!你死有余辜!”

    她回身愤愤疾走两步,一脚狠狠踹在铁笼上!

    嗡——!

    大笼子坚固无比,栏杆纹丝不动,却被踹得一声隆隆作响,巨大的悲怆,震得人耳根子生疼。

    ——

    太冲圣教,整个教廷与山体合二为一,因崇尚清修,向来并不奢华,无论是圣女还是轿中,都是终身居于一方简单的石室之中。

    凤乘鸾回到她下榻的那一间前,在门口特意深呼吸三次,抚平了方才心头的暴怒,才悄然入内。

    屋里床上,月瀛特意命人多铺了两床新被,上面睡着的孩子,因为有些热,额角黑发有些濡湿。

    千阙是含着泪睡着的,哭花的小脸也没来得及擦拭,一双小手紧攥着,捧在心口,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煞是无助。

    姜洛璃留给阮君庭的第三个命令是:如果有一天她死了,阮君庭就要不惜一切代价,血洗太庸天水,杀光一切与凤乘鸾有关之人,只将她一人囚禁在身边,让她被挚爱之人日夜凌虐,摧残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一日不崩,她就一日不死!

    那日,凤乘鸾心头一个悸动,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无意中点醒了阮君庭,让他本已被蒙蔽的意识,被轰然唤醒。

    而姜洛璃的死讯,随之而至,阮君庭本已恢复清明的两眼,霎时间一片血红!

    调兵东进,是真的。

    将她强行用乌金五连环给锁了,也是真的。

    那一身的伤,还是真的。

    那段日子,真的是闹得惊天动地,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

    还好,月瀛的身影,不期而至。

    她一身清冷圆融,如海上的高天明月,以圣教秘法,为阮君庭压制了体内的相思忘残毒。

    而同时,还带来一个好消息。

    经过这些年的潜心钻研,太冲教终于发现,神山附近所产的巨大黑磁石,是天火遗骸的克星。

    但凡经天火遗骸魔化的事物,若长期至于黑磁石之中,魔性便会渐渐消退。

    只是,到底能否恢复如初,却未可知。

    但是当务之急,是捉拿温卿墨,夺回千阙,于是凤乘鸾和阮君庭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将一场戏,耐着性子演了几个月,只等精明如鬼魅的温卿墨彻底相信,彻底放下警觉,或者是,彻底失去耐心。

    之后,再将他引入黑磁石所布的大阵之中,一举拿下!

    温卿墨从马上栽下去的那一刻,凤乘鸾本可以一刀斩了他,果决了断一切。

    可千阙这孩子,见他落马那一刻,就不顾一切跳下去,奔到他身边,哭着晃他,害怕极了,生怕没了他。

    等圣教诸位护法现身时,他小小的人儿,立刻知道温卿墨会有危险,不知哪里来的那么大能量,一双眼睛激变成蓝色,疯了一样的哭着,张开双臂,将温卿墨抱在怀里,拼死护着他。

    明明计划好的一切,却因为这孩子,陷入僵局。

    凤乘鸾坐在床边,心疼地轻轻将他的小手托起,端在掌心。

    小小的手,微屈着,滑软如一小团棉花。

    暂时留着他也罢,他擅驭死人,或许,将来在对付沈星子手中那十万黑骑尸煞时,还能用得上。

    至少,不能在千阙面前取他性命。

    凤乘鸾心疼的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他都六岁了啊,已经记事了。

    让他这辈子都记得了,小时候,有个叔叔曾真心待他,也不是件坏事。

    只是,这个孩子,若是一出生,就在她身边,该多好。

    他们母子之间,生生错过了太多太多。

    她都不知道他何时断奶,何时不再尿床,何时迈出第一步,何时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