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疾斥余声在这东沙河畔似乎响彻天地,周遭惊鸟乱飞,一时间连乌云都压低了几分。

    山火持续燃烧,烧遍了周遭天寿山脊。

    在山腰上留下一圈赤红剔透的火线。

    太子捡起那奢华佩剑,拔出剑来,寒光凌冽,火光自上而下,剑刃上熊熊映照着他面容憔悴狼狈。太子怔忡半晌,复又释然大笑,扬天长叹一声:“是天要断孤命数,不是你赵戟!”

    说完这话,抬剑自刎,血溅当场,血沫竟然撒在了赵渊脸上。

    浓烈的腥味让赵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端太子……

    他的皇叔……

    前几日还在端本宫内与他对弈之人,将他拥在怀中告诉他可以回家之人。

    如今竟然死在了这冰天雪地的天寿山中。

    “父亲 !”赵浚凄厉惨叫,已从赵渊怀中挣脱冲了上去,抱着太子尸体痛哭。又过片刻,哭声戛然而止。

    舒梁命沈逐上前查验,沈逐逐一探息后起身对宁王及舒梁道:“太子已亡。皇太孙身受箭伤失血过多,又遭大悲恸,也没了气息。”

    “舒梁。”宁王唤了一声。

    舒梁作揖出列,道:“太子丧心病狂欲弑君,死伤无数。宁王救驾,拘太子于天子大帐前,陛下废太子而立宁王。如今废太子之首级割下带回京城示众,其尸身及皇太孙之尸体一痛留天寿山。沈逐,犹豫什么,还不动手。”

    沈逐本在偷看赵渊,听到此处垂下眼帘,手握腰间匕首拔出,半跪在地上,拽着太子发髻割下了太子的头颅,高高举起对周遭锦衣卫吆喝道:“传下去!废太子已死!头颅在此!新太子为宁王!”

    周遭锦衣卫大喊:“废太子已死!新太子为宁王!”

    “废太子已死!新太子为宁王!”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在营地内响起。

    本还有负隅顽抗的小撮亲军也都住手缴械。

    新旧势力便在几个时辰之内更迭,一时天堂又一时地狱。

    那种欢呼声并未消减,愈来愈大,愈来愈整齐,最终汇成一处,在东沙河谷中震耳欲聋。

    太子尚且温热的血液缓缓流淌开来,蜿蜿蜒蜒的散落了一地,在赵渊身下最终聚拢,他素色中单如今已满是血污。

    可对于赵渊来说,这场漫长的折磨并没有结束。

    在混乱的欢呼人群中一队骑兵快马入了大营,又往天子大帐而来,在被推倒的栅栏外下了马。

    不消片刻,便有属下来报。

    “报!巡按御史韩传军请见殿下!”

    宁王笑道:“果然是回来了。”

    韩传军?去开平慰军的巡抚韩传军?

    赵渊听见了这个名字,有些迟钝的抬眼去看,在夜色中有一着锁子甲的瘦高个踏步而来。

    韩传军抱拳道:“殿下,臣不辱使命,已斩逆贼肃王赵鸿及其子赵浈于开平卫!”

    此话说完,两个人头已经扔在了赵渊面前空地上,在太子血渍中翻滚两下,露出了脏污青灰的面容。

    乃是肃王赵鸿与肃王世子赵浈头颅。

    赵鸿年迈的脸庞上,怒目圆睁,仿佛死不瞑目。

    赵渊正与之对视。

    秋风曾吹拂过京郊远望亭旁的麦浪。

    离别时的哀愁与思念十年来不曾停歇。

    开平卫故土的芬芳还音绕在身侧……在京城中,十年间担惊受怕、委屈求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所谓所图不过是肃王府能够偏安一隅……如今都成了一场空梦。

    八百里,那么近,快马加鞭不过几日。

    八百里,那么远,一别再见竟然遥隔阴阳。

    *

    “敢问殿下,乐安郡王如何处置?”舒梁躬身问询。

    赵戟冷眼旁观,片刻抬了抬眼皮道:“应绝后患。”

    “是。”舒梁看向沈逐,“沈逐,动手。”

    沈逐浑身一颤,手中匕首尚淌着太子残血,又缓缓举起……只是在无人看到的角度,那匕首也在发颤。

    *

    霜降后,便随你父兄回去吧。

    太子的话还在耳边。

    被燃起的、微小的、喜悦的火苗……

    在心头悄然熄灭了。

    赵渊颤抖着抱起父亲头颅,紧紧抱在怀中,冰凉冷硬的面容压在他胸膛处,泪不由自主落下,泪竟血红。

    周遭的山火在映照下仿佛群魔乱舞,钻入了他的心房,摧心剖肝、凄入肝脾。

    自赵渊灵魂中有什么被活生生的撕裂,让人剧痛不已,忍不住哀嚎悲鸣。

    “啊啊啊啊 !!!”

    第12章 我来接殿下回家

    赵渊抱着那头颅,两眼空洞,对周遭之事已不闻不问。

    舒梁已皱眉:“沈逐,你还在等什么?!心疼你这个兄弟吗?”

    沈逐一震,拔出腰间绣春刀,双手持握,往赵渊身上劈砍而去。就在此时,电光火石间,自赵渊身后黑暗处银霜绽现,一柄长剑已挡在赵渊肩头,迎着绣春刀刀刃而上。

    刀与剑在半空中撞击,接着刀刃自剑身划过,留下一串火星。

    沈逐手腕被震得发麻,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看向来人。

    宁王与舒梁也惊诧,待看清来人,舒梁忍不住脱口而出:“凝善道长?”

    谢太初身着玄色道服,带着萧杀之意,自夜色中缓缓踱步而出,此时被乌云遮盖的月露出了头,银色月光铺洒下来,那些个山火带来的影影憧憧也被驱赶在了赵渊身侧之外。

    他在赵渊身前立定,将乐安郡王挡在了身后,视线扫过身前众人,先是沈逐,接着是远一些的太子尸身与身侧的皇太孙,最后扫过舒梁,看向宁王。

    接着他收剑在腰侧,微微颔首道:“宁王殿下。”

    “道长为何而来?”宁王问他。

    “为乐安郡王而来。”谢太初说。

    “道长既已带道录司众人撤出,又何必回来趟这摊浑水?”宁王又问,“大难临头各自飞,又何况是天家纷乱。”

    “既已结发,便是夫妻。”谢太初说,“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宁王笑了一声:“道长打算怎么救?你救得走吗?”

    谢太初环视四周后道:“大营内外三层,十二亲卫共计三千户,更有韩大人带来的八千人马,更是装备精良。就算是神仙再世,插翅也难飞,更何况我不过一人……我还未自大到认为自己能够带走乐安郡王。”

    “道长倒是自知清楚。”舒梁嘲讽了他一句。

    谢太初置若罔闻,只对宁王说:“宁王赵戟身负天命,乃是天子之像。”

    “哈哈哈哈 !”宁王大笑,复又恶狠狠道,“谢太初!本王对你以礼相待,一年来求倾星阁眷顾本王,你知道我要什么,却三缄其口。如今倒是开了尊口。你以为我还需要听你这句话,还需要倾星阁跟在后面阿谀谄媚吗?!迟了!”

    “需要的。”谢太初依旧平静如初,“殿下以前需要,现下更需要,借着谢太初之口,说出倾星阁命定之言。王爷可以不在乎史书如何记你,成王败寇、回头再重写历史便是,哪个盛世不是这般粉饰装点。只是……就算是粉饰装点,也得有个理由。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殿下今日可以杀尽宗亲,明日可以血洗朝野,后天难道还要杀尽天下人吗?若天下离心,皇权无异于筑与流沙之上,倾覆只在朝夕之间。毕竟……宁王可弑兄夺位,难道别人不可以?”

    宁王一窒。

    他的话说到此,宁王面容便已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便是你这般说,本王亦没有留下肃王血脉的道理!永绝后患,本王还是懂得。”

    “乐安郡王双腿有疾,不能为帝。身体孱弱。此番能活下来,已是老天眷顾。何来后患。”

    “他双腿经你医治已可杵拐而行。假以时日定可行走自由。”舒梁道,“此番若留下赵渊性命怕是不妥,请王爷三思。”

    谢太初猛然拔剑,剑花一挽,接着又急速收剑负手而立。

    再看赵渊双足及右手腕处便已割裂经脉,鲜血流出。只是他神志早就破碎,哪里还会有什么反应,只是用左手更紧的抱住肃王首级。

    “如今赵渊经脉已被我再断。连带右手腕处亦然。”谢太初又道,“他今生绝无再站起来的可能。王爷若不信可请医者一试。”

    大乱之后哪里找得到医者。

    “若无倾星阁之言……王爷可曾想过?”谢太初再问宁王,“无论王爷未来开辟何等盛世,后人提及王爷,与夏桀商纣同列,可甘心?”

    此话一出,宁王终于动容。

    他开口道:“赵渊可以放。”

    舒梁惊呼:“王爷!不可!”

    宁王抬手阻拦舒梁劝阻,道:“赵渊褫夺封号,降为庶人,驱逐出京,入庆地,禁足于宁夏卫,终身不可离。而你……”

    他看向谢太初。

    “随本王回京,封真人,撅升二品诰命。”

    谢太初作揖谢恩。

    然后他转身,撩袍子半蹲下,将赵渊搂在怀中。

    赵渊犹如受惊一般颤抖挣扎起来。

    “殿下莫怕。”谢太初低声对他缓缓道,“我是谢太初,来接殿下、接殿下 ”

    赵渊听见了他的声音,抬眼看他,曾经明亮的双眼此时变得死气沉沉,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落在了谢太初的指尖。

    他修无情道,许多许多年以来,心似古井无波。

    一个人的命运,一个人的际遇,一个人的颠沛流离,不过是这大千世界的一个气泡,从历史的巨浪中翻起,接着便悄无声息的破碎。

    不应该也无暇为此驻足悲戚。

    可那滴泪,似乎带着炙热的痛,却在这一刻,真真正正的滴落在他心尖,让他的心脏骤然一顿。

    谢太初抱着赵渊的手紧了紧,坚定道:“我来接殿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