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出去跟青刀门的人动了手。”

    “青刀门?”

    “嗯。罗昙找来的探子。他找了江湖很多势力到处去寻明桥的下落,我怕他迟早会找到我们这里来。”

    长久的沉默。

    明桥太难受,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他想,太痛了,太累了,就让他这样死去吧。他想去找娘亲了,他也想要人抱着他啊。他不想再背什么心法口诀了,也再不想在烈日下扎马步、绑沙袋,练习什么掌法、拳法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和谷外的孩子活得不一样?

    有时,练功的空闲时光,他会和白泠爬上谷边的大树,偷偷看一下谷外的世界。他是不被允许出谷的,但是白泠可以,白泠有时候跟随她母亲出谷或者跟随白护法出谷去采买的时候,回来就会告诉明桥外面的世界,还会给他带好吃的好玩的,明桥更羡慕她了,也十分向往白泠口中的外面世界。

    明桥在漆黑的房间里咬着衣服哽咽的哭着,他不敢哭出声,因为他每次哭的时候白护法会打得更厉害。为了缓解疼痛,他抓紧了身下的草席,指甲抠进草席里用力摩擦,好一会儿,身上似乎变得麻木起来,火烧火燎的疼痛仿佛变成了无数小针在刺扎皮肉,他哭得眼睛发黑,喉头高高肿起,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正在他哭得浑浑噩噩的时候,一个人影举着一予。溪。笃。伽。盏烛台走了进来。

    是白护法。

    明桥顿时停止了哭泣,浑身紧张的看着她。

    他真的很惧怕她,而且,很讨厌她。

    白护法看了他一眼,打开了一盒药膏,她掀开明桥的衣服,挖了一块药膏涂在了他背上的伤口处,

    顿时一片清凉传来。

    “明桥,不要怪我心狠,你跟其他的孩子是不一样的。罗昙在外面到处寻你,还要抢夺阿含决,阿含决一旦落入他的手中,我们阿含教可算是真正的亡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你父母的大仇、阿含教日后的兴亡全部系于你一身,我的功夫不敌罗昙,罗昙一旦找上门,你就是死路一条。”白护法一边给明桥涂药,一边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保全你的,你自己也千万要争气。”

    白护法不知给他涂的是什么药,涂完之后浑身一片清凉,很是舒服,明桥渐渐的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有一只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和额头,那么轻柔,好像娘亲的疼惜一样。

    第5章 修魔卫青

    明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白护法每一次外出回来脸色都越来越差。

    明桥不敢再偷懒,按照白护法的要求努力练功、背诵心法,挨打挨骂的日子也就减少了很多。

    白驹过隙,一晃就到了他八岁那年。

    白护法有一次外出回来,脸色更加难看了。

    “明桥,你过来,再把阿含决被给我听一遍。”白护法绷着脸冷冷道。

    明桥看了她一眼,开始背诵阿含决。

    五年了,阿含决,九九八十一句,他终于可以倒背如流、滚瓜烂熟。

    明桥一字不差的背完了阿含决,垂着眸,面无表情的站立着。

    突然,他听到一声闷哼,明桥抬头一看,白护法捂着胸口唇边溢出了一缕鲜血,额头上一片冷汗。

    明桥惊讶,“白护法?您怎么了?”

    白护法擦了擦额上的汗,苍白着脸道:“你去把阿含决那张羊皮拿出来。”

    明桥心里惊疑,但是还是马上回房拿出了那张羊皮。

    白护法拿出一个火折子,当着明桥的面点燃了那张羊皮。

    明桥震惊的看着她,不解的问道:“白护法,您不是说这是阿含教的立教根本吗?您怎么把它烧了?”

    白护法有些喘息道:“如今你已经能将它完全记下,它不过就是一张无用的羊皮了,你才是阿含教的未来,你才是阿含教的立教根本。”她拉过明桥,看着他的眼睛,眼里头一次露出柔软,她摸了摸明桥的头,“明桥,罗昙已经找过来了,鹿河谷已经不安全了,今晚,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明桥有些无措道:“您要把我送哪去?就我一个人去吗?”

    “天南剑派。天南剑派的掌门薛涛昔日欠我恩情,我前段时间已经去信跟他说明了情况,告诉他你是我妹子的私生子,请他收留你。明桥,在天南剑派不要告诉别人你的真实身份,你的名字就叫小桥,知道了吗?”

    明桥的眼里冒出了泪水:“就我一个人去吗?我要在那待到什么时候?”

    “不许哭!你是一个男子汉怎么能哭?!你这般软弱只会让别人欺负你!你日后还怎么撑起阿含教的大业?”白护法忽然厉声道。

    明桥连忙颤抖着手擦掉眼泪,作出一副坚强不屈的样子来。

    白护法看了看他,“回房间收拾一下,吃了饭我们便走。”

    明桥转身回了屋。

    他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不过几件衣服,还有几块和白泠在河里找到的漂亮的鹅卵石,还有白泠有一次出门回来带给他的土偶儿 一个泥塑的小和尚,那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晚上,是白泠的娘亲做的饭。

    其中一碟青菜忘了放盐。

    这已经是她两天内第三次忘记放盐了,她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梅晚照。劝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她很美,也很温柔,可是命却不好。

    她夹了一筷青菜,嚼了一下就停住了,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灰白的,眼球不停的震颤,仿佛恐惧,又仿佛绝望。

    “娘!你怎么又忘记放盐啦?”白泠吃了一根青菜不满的叫道。

    梅晚照动了动嘴,挤出一个笑容道:“对不起啊,娘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我重新再炒一下吧。”

    她正要端走盘子,白护法忽然道:“不必了,将就着吃吧。”

    白护法的脸色仍然很苍白,说话都不似平常那般有力。

    梅晚照又默默的拿起了筷子。

    饭后,梅晚照收拾碗筷去洗碗,明桥被白护法叫进了屋。

    “东西都收拾好了么?”白护法问道。

    明桥低头垂目,点点头。

    白护法从怀里拿出了一枚莲花指环,对明桥道:“这枚指环也是我们阿含教的圣物,你娘在我带你走之前交给我的。在阿含教西南二十里的鸣蛇山无量福洞里,有一处宝库,这枚莲花指环就是开启宝库的钥匙。那里有瘴气林,还有成千上万条毒蛇,所以我们从来没有靠近过,也不知道那里还有个宝库,我想,罗昙也暂时不知这个秘密。到时候你练成阿含决重新振兴阿含教的时候,一定会需要用到大量的钱财。这枚圣物不宜被天南剑派的人看到,所以这枚指环我会交给阿泠,让她挂在脖子上日日佩戴,有朝一日你大功练成,回来找到阿泠,取回指环,知道了么?”

    明桥看了看那枚指环,点了下头。

    “走,我们上路。”白护法站了起来。

    明桥面露犹豫,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怎么了?”白护法皱眉问道。

    “白护法,我们就这样走了么?我不用去跟梅姨还有阿泠妹妹告别吗?”

    白护法冷声道:“我们没有时间耽搁,你也不能有任何不舍。你和她们告别,只会有一场拉拉扯扯、磨磨蹭蹭的无用哭泣,你不需要这些,我也不喜欢看到。若你有神功练成的那日,自然会有再见之时。走吧!”

    明桥的眼睛红了,然而他强忍着不敢流泪,也不敢露出多余的表情,他想了想,低头解开了自己的小包袱,拿出了里面的一块白色的鹅卵石递给白护法道:“白护法,阿泠妹妹一直很喜欢我这块鹅卵石,请你帮我送给她……”

    白护法看了他一眼,接过鹅卵石放到了桌子上,“好,我会告诉她的。”

    明桥和白护法离开屋子的时候,远处正是如血的残阳,一大片一大片的红,照得鹿河谷寂静又苍凉。明桥回头看了看屋子的方向,梅姨和白泠正在厨房洗碗吧,她们还不知道他要离开她们了。

    他望着天边的红,觉得似乎正是自己此时的模样 飘零,残缺。

    八岁之前的那段岁月虽然总是伴随着对练功、背心法的厌恶和恐惧,但是鹿河谷毕竟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童年。不用练功和背心法的时候,他和白泠满山谷的玩耍,看百花盛开,看绿树浓荫,看红叶飘零,看大雪封山,还有山里的各种小动物,他沉郁又希冀、艰难又肆意的生长着、默默承受着,如同最后一晚离开时看到的残阳。

    明桥半梦半醒,在梦境与回忆里反复进出,直到一只鸟清脆啼叫着落在他头顶的树枝上,他才清醒过来。

    他看着那只鸟,那只鸟也低头看着他。

    明桥眼里戾气闪过,手指一弹,鸟儿直直坠地了。

    他坐了起来,看着微熹的天光,手在树干上轻轻一拍,人影已不见。

    他站在高高的山头,看着下面正在动手的人。

    忽然,他眉头一拧,身形从山头掠下,顷刻之间就到了女孩身后,他朝两个男人分别击出一掌,抓起女孩的衣领拔地而起。

    穿林踩叶,迅若疾风,须臾间飞纵飘行了十几里落在了草地上。

    “明哥哥!!!”刚一落地,女孩就欢天喜地的转身抱住了他。

    “阿泠。”明桥唤道。

    女孩的脸仰起,明媚娇美,与小时候的小粉团子模样渐渐融合。

    明桥摸了摸她的脸,“你长大了。”

    白泠眉眼倏的一红,泪光盈盈的打量着明桥道:“明哥哥也长大了。”

    明桥眸光有些波动,又摸了摸她的脸。

    “啊,对了,明哥哥。”白泠取下脖子上挂着的莲花指环交到了明桥手中,“明哥哥,这是师父让我再见到你的时候交给你的。”

    明桥看了看手中指环,将它戴到了脖子上,“多谢阿泠妹妹这些年替我保管。”

    白泠又抱住他低声道:“明哥哥,这些年,你受苦了。”

    “你怎么知道我受苦了?是白姨跟你说的么?”

    “嗯,师父跟我说你在天南剑派受了很多苦,我恨死他们天南剑派的人了!”

    明桥拍了拍她的肩,“你呢?你过得如何?你怎么会跟玄天剑派的人在一起?”

    白泠正要说话,明桥忽然眼眸一厉。

    前方数十个黑衣人纵马疾驰而来,正是刚才与白泠他们打斗的那批人,也是那晚在玉华山庄战败逃走的那批人。

    拿刀的男人看到明桥,立刻翻身下马,激动的一掀衣袍单腿拄刀跪了下去:“修魔卫青参见少主!”

    他身后的人一看,也立刻跪了下去,“参见少主!”

    白泠抬着下巴看了一眼他们,冷哼了一声。

    明桥睥睨着脚下的人,缓缓道:“卫青?”

    “属下在!”卫青顿时应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卫青抬头,眼底已经泛起了水光,“少主,你小时候属下经常抱着你带你玩,你的样子怎么会认不出来。”

    明桥盯着他,“那么,这些年,你到哪去了?”

    卫青双腿跪下,匍匐在地:“少主,十七年前那夜属下与罗昙对战中身受重伤,昏死过去,最后是手下几个兄弟悄悄将属下从教中抬走。属下过了一个多月才清醒过来,勉强捡回一条命,但是听说明教主一家全部遭了毒手,阿含决下落不明,属下痛苦不堪,伤势又加重,根本无法下床,后来,属下一边派手下兄弟去查其他人的踪迹,一边躲在山里养伤,足足养了半年才能勉强下地。属下能动以后,就立刻出山去找活下来的兄弟们,大家都说教主夫妇和很多兄弟都死了,但是少主却失踪了。属下当时激动万分,想着少主一定还活着!一定是被人救走了!之后几年,属下明察暗访,到处找少主的下落。属下曾经还找到过白千惠,白千惠却告诉属下,她也不知少主的去向。后来,属下发现罗昙那老贼也在寻找着什么,于是属下更加确定了少主还活在世上,只是被人妥善的藏起来了,属下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这么多年只敢派人盯着罗昙的动向,想着他若是找到少主要对少主不利,属下就算是拼了命也要护住少主逃出生天!”

    “哦?这么说,你去玉华山庄就是因为发现了罗昙的动向?”明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