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对司徒别有用心,你觉得我在追求你的前妻?”苏沥华停顿了几秒,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我想,我应该给你看一些东西。”

    说着,他从床头柜里翻出一叠纸来,把他们狠狠丢到床上。

    “这是?”查侬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反而不敢直接拿起来看。

    司徒不安地捡起了那些纸。

    是病历。上面有很多专有名词,她看得不甚明白,只好求助于查侬。

    查侬接过来,一张张地读过去,抬头两眼全是泪水。

    “怎么会这样?”病历从查侬指尖滑落,悲伤完全将他刚才的怒气压制住了。

    “注定是这样。我母亲就是同样的疾病产生并发症去世的,我的外祖父也是,我的舅舅也是……起初,只是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静止时颤抖,后来,是双手,一开始,每天只要吃两到三次药就可以控制得很好,后来变成每四五个小时一次,现在,已经连四个小时都很难保证药效了。”苏沥华好像说的是别人的病情,“请问,我有什么心情去追女孩子?每天只是维持正常的吃饭穿衣就已经费尽心思了。如果我还被允许有什么奢侈的愿望,也只是希望在自己还能创造一些人的价值的时候,能尽可能地多做一些有意义的工作。在我变成活着只是“活着”之前,我想抓紧时间。”他缓慢而平静地说道,“生物界雄性之间为了争夺异性产生的争斗,我参与不了——我是天生就被淘汰的那一类!”

    司徒急得快抓狂了:“苏沥华,你到底怎么了?”

    “常染色体显性遗传的帕金森病。”

    这句话他说的是t文,司徒没有听懂前面的部分,但听懂了关键词——“遗传”、“帕金森”。怎么可能?那不是老人才会得的病吗?他还那么年轻!

    “而且,就我们家族来说,每一代的发病都比上一代更早。”他继续说道。“我已经病发快四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展到晚期。查侬,如果你要挽回司徒,你不要想着和我争——你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瘫痪、失语、甚至人都认不出的病人争什么呢?司徒也不可能对这样一个废人感兴趣的……司徒——”

    苏沥华惊呼她名字的的时候,司徒只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黑的,苏沥华和查侬的身形渐渐隐没在这片黑暗中,只剩下两圈金色的轮廓,在黑暗里晃动。那两道虚影同时向她冲过来,她觉得自己好像倒在了一片软软的棉花地里。很快她恢复了一些意识,黑暗从她眼中移走,那两道金色虚影变成了两张清晰的脸孔,苏沥华半跪着抱起她的上半身,查侬则不停搓着她的手掌,两个人的脸色都一片惨白。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她流着泪,看着苏沥华,声音很虚弱。

    苏沥华摇头:“非常确定。”

    “……我知道了。”她喃喃道,“那你上次说,你还可以维持很多年,是真的吧?”

    “真的。”

    “好的。”

    她其实记得他的原话,他说的是“维持很多年的生命”。

    他的病程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她也大致能够想象得到。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起码听到了一个她认为不算最坏的答案——

    他会活着,活很久。

    第22章

    “姐, 你怎么了?”

    见到葭澜被苏沥华和查侬两个一左一右架着走出房门,刚从花园回来的司徒翎吓得惊呼起来。

    “大概是……有点中暑。”葭澜的头仍然有点昏沉沉的。

    “中暑?”司徒翎感到奇怪,虽然这里是亚热带, 可这个季节,不至于会让人轻易就中暑。

    “你姐姐前几天刚发过烧,身体还有点虚弱。”苏沥华解释道。

    司徒翎道:“那姐你晚上别出门了, 夜市人多挤来挤去的,你还是乖乖在床上躺着吧。要不我也不去了,有姐夫陪就行。”

    “你难得来一趟, 还是去玩玩吧。家里有佣人在,会照顾好她的。”苏沥华道。

    “那……沥华哥哥你一起去吗?”司徒翎的眼睛里写满期待。

    苏沥华犹豫了一下, 道:“很抱歉, 小翎妹妹, 我的身体也不太好,不适合劳累过度, 但是,我会派司机带你们去。”

    他的脸色很苍白, 背脊微微地弓着,声音也有些嘶哑,看上去并非是托词。

    司徒翎没有再缠着他要他陪同, 只叮咛了他两句“注意休息”。

    把葭澜送回房间躺下后,苏沥华和查侬一同离开了。

    葭澜的晕眩症状过去后,便从床上起来了。

    她根本睡不着!在得知苏沥华的病竟然如此严重之后, 她怎么能睡得着呢?

    司徒翎原本在旁边的椅子上玩手机,见她坐了起来,忙问:“你要什么?我帮你拿。”

    “小羽毛……”她只想找一个人抱着哭一场,查侬不行、苏沥华也不合适, 爸爸妈妈也不可以,她的身边只有一个司徒翎可以拥抱,泄出她此时心中的苦闷。

    “怎么了……”司徒翎温柔地轻抚她的背脊,“姐夫欺负你啦?”

    “我……想家了。”她抽抽噎噎地说。

    “哦,这也难怪,你看到娘家人从国内过来,一定百感交集吧。

    葭澜无法告诉她实情,只能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真的不用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你们去玩吧。我爸妈问起来就说我只是中暑了,别和他们说我前一阵发烧的事。”

    一个小时后,查侬带着司徒教授夫妇和司徒翎出了门,葭澜将他们送到车库,苏沥华也许还在午睡,便没有来。

    以她对他的了解,如果不是身体真的不舒服,他一定至少会送他们到门口的。

    她只是意外刺激下导致的晕厥,本身并无大碍。只是她自问没有心思再出去玩,何况还要和查侬“对戏”,在父母和司徒翎面前演戏。此刻的她满心只想去看看苏沥华的情况。

    她忐忑地敲门,门没有开。

    “苏沥华,请让我看一看你,看一眼就走。”她轻声地请求他。

    房门里有ken的声音,好像是在询问苏沥华的意见。最终,门打开了,是ken开的门。

    “ken,你先……”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嘶哑,没有说完,ken就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走去了旁边的隔间,合上一道移门。看起来,这个房间就是为了方便贴身照料苏沥华而这样设计的。

    司徒小跑到他的床头前,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半躺在厚厚的靠枕上,嘴唇不自主地翕动着,一双眼睛仍然清澈,在脖子微微抽搐的带动下,摇落两串泪珠。而眼泪让他的眼睛变得更亮了。

    “吃过药了吗?”她想也没想,从薄毯中摸索到他的手掌,松松握住。

    那手掌在她的掌心震颤个不停,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它。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

    “别、怕、我……” 他别过脸去,像是害怕见他,“我、知道、我现在、很吓人。”

    “不会。”她温柔地轻轻扳过他的脸庞,“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我不该、出生的。”他的声音里有叹息。

    她的心痛得厉害:“那我就遇不到你了,我说不定就葬身湖底啦。”她一边笑一边落泪。

    苏沥华看着她;“那倒、也是。”

    “苏沥华,等我爸妈回国之后,除了园丁和模特的工作,派我帮ken哥一起照顾你吧。”

    他忽然激动地摇头,身上的震颤更加剧了:“不……咳咳……噗……”

    他猛烈地呛咳起来,司徒情急之下本能地将他扶到自己身上,将他的头放到自己肩膀,叩击他的背脊。

    他咳嗽不断,却像气力不足似的始终咳不彻底,她拍了半天他的背,才感觉他平复下来。她忽然感觉背上的丝绸料子湿了一小条,心中明白是怎么回事,不动神色地将他扶回了靠枕。

    她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正要将他湿润的唇角擦干净,他倔强地别转脸:“走开!”

    ken这时也打开移门,走了过来。苏沥华对ken道:“请、司徒小姐、出去。”

    司徒没有强留,顺从地从他的房间离开。

    晚饭的时候,凤姨过来敲门,请他去餐厅用餐。

    她一下楼梯,便看到了苏沥华,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神情落寞。

    她走过去,用最平静地语气对他说了一声:“嗨。”

    “嗨。”他略显尴尬地一笑,“我还怕你不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