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年末,大銮竟还如开春时无异,被阻在芪国边缘寸步难进,叫诸国无不心中窃喜。

    虞国朝中也是一片讥讽之声,百官纷纷嘲笑大銮原来也不过如此,十五万人马花了这么大半年时间,竟是连芪国的外壳都没能敲出条缝来。

    解无移本就不曾因这些探报而放心,如今看见满朝文武这副弹冠相庆仿佛高枕无忧的模样,反而忧虑更甚。

    眼看国主已是“痊愈”,解无移再次请命前往边境,这一次国主却想都没想便直接一口回绝。

    解无移无奈,只得请父皇传令奉定关,督促将士们切勿因探报而松懈,时刻不可放松警惕。

    这大半年来,因解无移诸事繁忙,习剑之期时常变动,有时间隔三五日,有时却要间隔十几二十天,然而这回水镜并没有与他在这上头讨价还价。

    不知是不是因先前国主染病一事上水镜曾对他有所隐瞒,自从解无移回虞都后,水镜总想多依着他些,只要不是太过为难之事,他都无不应允。

    当然,解无移从来都不是那不知分寸之人,迄今为止也并未提出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这一日,又至习剑之期。

    水镜早早便到了虞宫,刚转过假山,便见烟雀从一块石头边噌地起身,一边叫着“太师哥哥”一边朝他飞奔过来。

    水镜蹲下身张开双臂,被她撞了个满怀,无奈地稳住身形,笑道:“怎么就你一人在此?周姑姑呢?”

    烟雀甜甜道:“周姑姑走了,方才太子哥哥也在,他说有事回去一趟,去去就来。”

    说着,她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回过头,便见水镜手中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奇怪道:“这是什么?”

    水镜神秘道:“待会等太子哥哥来了再给你们看,好不好?”

    烟雀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个圆滚滚的布袋,似乎是在猜里头会是什么。

    正此时,解无移从假山另一侧转出,一眼便看见了水镜,道:“师父来了?”

    烟雀一边挥手一边催促道:“太子哥哥快来,太师哥哥带了好东西要给我们看。”

    水镜忍俊不禁,这丫头都不知道布袋里头究竟是什么,就一厢情愿地认为那是“好东西”,果然天真无邪。

    解无移脚步一顿,随即笑道:“这么巧?我也有东西要给师父看。”

    水镜一怔,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捧着个一尺高宽的物件,上头罩着块黑色麻布,将那东西遮挡得严严实实,好奇道:“这是何物?”

    解无移蹲身将那东西轻轻放在地上,从他的动作来看那物件似乎还重量不轻,他拍了拍手中灰尘,一边朝水镜走来一边道:“还是先看师父的吧。”

    “也好。”

    水镜并未故弄玄虚,待解无移走到跟前,便将那布袋里的物件取了出来,托在了掌上。

    那是一个通体透明的圆球,琉璃所制,里头上半中空,下半却是清水。水上漂浮着一个精雕细琢的小小方块,看上去像是木制,但又比木头更有光泽。细看便能发觉,这方块雕的竟是一座微小的木屋。

    “哇!”烟雀很是惊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摸了摸。

    解无移也是被此物精巧所吸引,问道:“这是?”

    水镜道:“你不是说没见过雪吗?”

    解无移有些茫然,眨了眨眼,这水球虽是巧夺天工,但和雪又有何关系?

    水镜神秘一笑:“看仔细了,可千万别眨眼。”

    说着,他将这琉璃球在手中缓缓转动起来。

    解无移与烟雀皆是依他所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只见那琉璃中的清水悄悄开始变化,一点点氤氲成雾缓缓升腾,聚集在顶部后,结成一颗颗细密水珠,余下的清水则在底部缓慢凝结变白。

    忽然,顶部水珠也倏然转白,先是如粉末般细碎,接着便飘飘洒洒如鹅毛般飘散起来,缓缓下落,坠在那小木屋四周。

    这小小琉璃球中场景霎时便成了一片大雪纷飞的原野,皑皑白雪中一座清幽木屋,静美不似人间。

    烟雀瞪大双眼看得呆了,解无移也是忘了眨眼。

    他曾在画中看见过雪景,但那毕竟只是定格在纸上的一瞬,他无法凭借那画去想象雪花坠落的快慢,也无法想象它落在屋檐和地面上会是怎般模样。

    而此时,他仿佛身临其境一般,似乎只要闭上眼,他就站在那木屋外,伸出手便能接住一片坠落的雪花。

    看见解无移那目不转睛的明亮眸子和眸中近乎带些痴迷的目光,水镜忍不住抿唇微微笑了起来。

    他本想干脆在虞都下一场大雪,奈何虞都实在太过温暖,若是在此处降雪,怕是还未及落地就已尽数融化,更别谈要在地面上堆积出一片雪景来。

    所以,他又去琼国找了趟石不语,让他帮忙做出了这颗琉璃球。

    在这颗琉璃球中塑造一片雪景,虽定是不如真景壮观,但对于从未见过雪景的解无移来说,即便不算亲身体会,应当也足够一饱眼福了。

    如今看来,自己没有错估。

    半晌后,凝聚于顶上的水雾纷纷化雪落尽,水镜停住了转动琉璃的手,任凭那雪景缓缓融化成水,回到最初的模样。

    “这雪景如何?”水镜看向解无移。

    烟雀拍手兴奋道:“好看!”

    解无移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雪景中没有回过神来,听见烟雀这一嗓子才转过头看向了水镜,意犹未尽道:“如梦似幻。”

    水镜一笑,道:“还记得我曾说过我家在何处吗?”

    解无移点了点头:“北海尽头。”

    “嗯,”水镜道,“这雪景便是仿着那处来的,里头这座小木屋就是堆积着那些册子的地方。”

    他顺手将琉璃球放回布袋中,递给解无移道:“喏,送你了,往后有机会再带你去北海看真正的雪景。”

    解无移定定看着他,眼中情绪几番变化,最后垂眸笑了笑,接过那布袋道:“师父带来的东西这样好,都叫我不好意思让师父看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