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央顺道回玉芙殿,赵彭顾及圣意,兼以解脱之快,送宋淮然出宫。

    三人一并走出重华殿,及至岔路口,一名内侍自垂拱殿的方向匆匆而来,扬声道:“三殿下留步!”

    赵彭驻足,见来人乃是御前的一名小内侍,微怔之后,眉头一皱。

    果然小内侍站稳,使着眼色笑道:“官家传您往垂拱殿去一趟,像是有急事吩咐。哟,这位是探花郎吧,果然丰神俊朗,这是……准备要出宫吗?”

    宋淮然颔首称是。

    赵彭自知这是父亲派人来调虎离山,好给宋淮然同容央单独相处的机会,一时脸色如铁,万般不情愿。

    小内侍只好又使眼色。

    赵彭不理。

    小内侍眼皮抽筋:“三殿下?”

    赵彭:“我正要送探花郎出宫,左右就一盏茶的功夫,公公不妨等一等。”

    “这……”小内侍犯难,眼神从三人脸上擦过。

    赵彭视若无睹,转身要走,忽给一把馨香氤氲的小团扇拦下。

    “都说了是急事,哪还容你一盏茶,回头给爹爹知道,不定怎么骂你。”嘉仪帝姬美目流波,在汉白玉雕栏前微微一笑,“人,我替你送就是。”

    赵彭:“……”

    宋淮然眼睫微垂,一袭锦衣在春风里微微拂动,听完嘉仪帝姬的提议后,默不作声。

    呵,这会儿倒是没“不敢苟同”了。

    赵彭咬牙启齿,又看容央眼底有笑,更是恨铁不成钢。

    倒是那小内侍长松口气,催促赵彭道:“三殿下……”

    赵彭终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了。

    容央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莫名其妙,转头看回宋淮然。暮色四合,金辉如泄,少年静立长阶之上,低垂的长睫在晚风里簌动,青丝拂过的耳鬓,依旧是一派绯红。

    只那一双红唇紧收,似喜非喜,似恼非恼。

    越看越有味道。

    容央展颜道:“宋公子,请吧。”

    宋淮然双手一拱,声如珠玉:“如此,便麻烦殿下了。”

    “不麻烦。”容央以扇遮面,双眸微弯,迤迤然上前。

    当下二人并肩走下玉阶,荼白及钱小令随行在后,各怀心事,不敢吭声。宋淮然亦是一路默然,低垂的眼睫至始至终没有撩起,只那心脏急如擂鼓,一下下撞击在胸骨上。

    倏而暮风起伏,吹动影壁前苍翠欲滴的松柏,少女甜美软糯的声音落在悉悉索索的树叶声里:“宋公子今年贵庚?”

    宋淮然微震,心如被滚石砸中的湖,涟漪泛涌。

    “十八。”声音倒还是平平静静。

    容央侧目瞥过他涨红的脖颈,又道:“可曾婚配?”

    宋淮然喉结一动,声音哑下三分:“不曾。”

    容央勾唇,看出他故作淡然,蓦生促狭之意:“哦,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宋公子如今高中,只怕愿意结亲的人,是多得连贵府门槛都要踩破了罢?”

    宋淮然眉尖微蹙,心想其实就算在及第以前,登门想与他结亲的人也是多得连他家门槛也要踩破的。

    然而这种自夸之话似乎不便直言,于是道:“倒也没有多大变化。”

    容央扬眉,准确地曲解其意,暗暗庆幸自己下手还早,一笑道:“那是因为今日才刚刚放榜,且看着罢,不出三日,汴京城里的权贵巨贾必对宋公子趋之若鹜,毕竟‘榜下捉婿’这四字,可不是闹着玩的。

    “届时,宋公子鲜花簇拥,可别挑花眼去才好。”

    红霞铺染层层宫阙,嘉仪帝姬春衫胜锦,笑容鲜妍明媚,一双神飞明眸在花鬓映衬之下,美得惊心动魄。

    宋淮然喉间一紧。

    珠围翠绕的宋家六郎,怎可能因为一次高中就在鲜花堆里挑花眼去?

    他本就是在花圃里长大的人。

    他反诘这番劝告的理由千千万万。

    然而这一次,宋家六郎没有。

    暮色流金,微风吹过少年漆黑瞳眸,赧红双颊。

    宋淮然乖乖道:“嗯……”

    容央摇扇一笑,满意至极。

    ※

    褚怿站在东华门前,玄袍凛凛,眼神沉定。

    谢京在耳边言辞恳切地致谢。

    自上回枢密院前一别后,因各自忙于公务,两人还是头回碰面。谢京对其慷慨襄助、雪中送炭之恩铭感五内,这厢一会,就是一个劲儿地感恩涕零。

    “你就屈尊在这儿陪我站完这班岗,稍后金浆玉醴任你喝,山珍海味任你点。你不是最爱听曲儿么?云梦斋的百灵姑娘,那歌喉是全汴京数一数二的润,我亲自请来给你助兴,还有凝香居最善解人意的楚楚,我也亲自给你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