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蹙眉,贺渊在座下哀哀一叹:“难怪说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哪……”

    灯火曳曳,官家眼睑下青影愈重,沉吟片刻后,道:“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他话要讲?”

    殿中寂寂,吴缙道:“契丹这位老邻居虽然不算忠厚,但毕竟知根知底,而今又有恭穆殿下这一层关系在,相较大金,更易于相与。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故臣赞同驸马的提议,援辽,抗金。”

    于鉴道:“臣附议。”

    何定堃嘴唇翕动,最后把心一横:“臣,附议。”

    官家眉间深锁,看向一人:“余敬英,你呢?”

    角落中的余敬英一个战栗,忙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臣认为,贺大将军所言更有道理。”

    官家这方微微点头,两手交握着,把座下众人巡视一遍后,道:“各位的意思朕都知道了,如何答复使臣,朕心里已大致有数,若无他事,便请先回罢。”

    ※

    寂冷宵风吹过殿前石基,檐下灯火飘摇,范申默无声息地候立在廊柱前,宽大袖袍簌簌响动。

    他掖紧藏在袖中的一份文书,双眼专注地聚焦于黑影重重的地面,直至殿门开启,一双双官靴从门槛后迈出。

    身前人影走过。

    范申把文书藏深,抬眼。

    褚晏霜眉冷目,阔步往前而去,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范申唇角微动,似笑又非笑,目光追踪完毕,再往前时,对上一双幽黑深邃的眼。

    褚怿眉目凛凛,傲然在门前驻足,静静盯他一眼后,举步离去。

    范申唇角绷直,眼神转冷。

    “范大人,官家传召,请罢。”先前传话那名内侍前来恭请,范申敛回思绪,垂眼把情绪压下,撩袍迈入殿中。

    ※

    宫门外,一辆辆马车驶入夜幕深处,褚晏先褚怿一步登车,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跟我回侯府。”

    褚怿眉微蹙,示意车前的百顺照办,默然上车。

    车轮滚动,极快驶离宫城,褚晏蓦地把一扇车窗推开,任沁寒夜风钻入厢内。

    “这段时间搬回府里来住。”褚晏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褚怿不做声。

    褚晏抿紧双唇,让步:“带着帝姬一块。”

    褚怿淡声:“不必。”

    说罢,却也“嘭”一声,推开了一扇车窗。

    冷飕飕的风吹在两个男人身上。

    百顺坐在车外,侧耳分辨着里面的动静,听得两扇车窗洞开,一阵揪心。

    不多时,车里重又响起两人的对话。

    褚怿道:“查贺渊。”

    褚晏道:“你当这江山姓褚,由得你想如何便如何?”

    褚怿冷着脸,便欲就贺渊大力主张联金的蹊跷谈开,褚晏毅然道:“不管官家最后做的是什么决定,你我都只有一条路,领兵上前线。”

    褚怿结舌。

    褚晏补充:“还有,收起你那看谁都不入眼的臭脾气,别给我招风。”

    褚怿瞄他一眼,显然对这个评价不肯苟同,然而看褚晏那严肃又疲惫的脸庞,终究还是把不满吞回腹里,抱臂往后一靠,合眼睡了。

    第89章 、挑衅

    翌日上朝, 官家公布最终决定,不出众人所料——联金灭辽。

    圣旨宣告完毕,全朝震动,有人歌颂英明, 抚掌相庆, 也有人心有戚戚, 相顾无语。

    这一日的早朝一共上了足足三个时辰。

    据说, 有一半的时间是官家在吴缙等大臣的反对声中大发雷霆。

    然而无论那肃穆庄严的大殿内究竟如何血雨腥风,联金的决策,终究还是成为了大势所趋的定局。

    巳时三刻,褚怿在侍卫马军司署衙巡查完, 百顺终于能上前去汇报。

    褚怿听罢, 眉心深蹙:“三座关城?”

    百顺点头:“昨夜范申入宫面圣,带去金国使臣的文书,称只要我们出兵,大金皇帝愿在事成前给我们三座关城, 聊表诚意,官家一看之后, 大喜过望,立刻就决意联金, 并派人扣押了的大辽的使臣。这一回,无论吴大人他们怎么劝, 都再难劝动了。”

    官家太想建功立业,原本那燕云十六州就已经够让他心驰神往,现在再抛来三个热气腾腾的香饽饽,摆着不让啃,于他而言, 实在太强人所难。

    褚怿心中郁郁,解开小臂臂褠,大步往署衙内走。

    百顺悬着心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