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太君恨声,耷拉着眉眼,面露不豫之色。周氏忍俊不禁,想起些尘封往事,心道“还不是像你”,但毕竟不敢讲,只是道:“自古大有作为之人,向来都是一心一意的。何况悦卿和殿下伉俪情深,于侯府而言并不是坏事,母亲又何必在纳妾一事上耿耿于怀呢?”

    文老太君欲言又止,最后看回人影里语笑嫣然的容央。席间光影浮动,小姑娘纤纤的一个,眉眼间、雪腮上都仍是少女的娇憨,但独当一面的时候,又不乏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魄力。

    文老太君心念起伏,蓦地叹道:“罢了。”

    周氏欣慰一笑,以为老太太终于释怀,由衷地道:“子嗣这东西,虽然事在人为,但冥冥之中,也是自有天定,母亲能坦然看待,便是再好不过了。”

    文老太君眼睛往上瞟,也由衷地道:“老四那院里仍然是半点动静也无,要不这回悦卿回易州,顺道给他捎两个娘子过去吧?”

    周氏:“……”

    ※

    散席后,容央从堂中出来,朝身边的褚怿道:“刚刚五婶、六婶交代的话,你可记住了?”

    刚刚在席间,施氏、谢氏挤在他俩案前,就“丈夫应该如何在夫人孕期哄其开心、护其周全”洋洋洒洒传授了一大堆,容央感觉十分中肯,就不知褚怿是否也能英雄所见略同。

    风吹灯摇,暖金光辉曳过两人衣袂,褚怿低头看身边人一眼,摊开一只手。

    容央缓缓地把一只纤纤玉手放上去,褚怿眼盯着她,五指交拢,牵她前行。

    容央抿唇笑,提醒道:“走到哪里都不能放的,我现在最不能磕着绊着,可记得?”

    褚怿心道矫情,唇边却有笑:“出恭也不能放么?”

    容央大呼粗鲁,褚怿笑而不语,容央立刻嚷道:“说了要顺着我心意,你还跟我抬杠!”

    褚怿把她小手牵紧,答:“没有抬杠,的确是不想分开。”

    他答得太简单,恍惚也太认真,容央脸一红,不敢置信:这……这是他的情话么?

    及至回廊入口,褚怿却往东边拐去,并不是闻汀小筑的方向,容央回神,不及询问,褚怿道:“去个地方。”

    容央狐疑,被他牵着行走在月夜里,不多时,穿过一扇绿藤葱茏的月洞门,容央抬头一看,神色微变。

    一轮皓月静静地悬在天幕上,在阒无人声的庭院里铺上银辉,两大棵葳蕤参天的古松后,矗立着一大座重檐歇山式房屋,规格阔大,气氛庄严。

    这地方,容央来过,在头回入府时。

    这里是褚氏祠堂。

    打开厚重的祠堂大门,昏黄又深邃的烛光泄入眼里,恍惚间竟有点刺目。容央下意识眨了眨眼,再睁开时,入目是一盏盏密如繁星的灯烛,一座座长如山脉的牌位。

    灯烛和牌位交错,又交织,像一片夜空被拉下来,一片山河被拉过来,包裹在祠堂四周。

    容央抿住唇,低头沉默,不知道褚怿为什么突然把自己带来这里。

    褚怿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前,平静地道:“不用怕,报个喜。”

    容央一怔,抬头看他,褚怿神色淡然,牵着她往前。容央心思转动,倏地要挣脱他的手,半晌挣不动,换来一声低笑。

    容央小声提醒:“松开。”

    褚怿大手不放:“不能松,会被夫人骂的。”

    “……”容央张口结舌,硬生生被他牵到正前方的灵位前,看他单手从香案底下抽出三炷香,继而示意自己拿火折子给他点火。

    容央蹙着眉,硬着头皮给他把香点燃,趁他专心上香时,蹭一下把手抽了回来。

    褚怿掌心一空,转头看她,容央义正言辞:“上香就有个上香的样儿。”

    褚怿咧唇,看回褚训的牌位,作揖后,双手上香。

    容央双手揣入袖里,展眼四看,正走着神,褚怿握住她肩头,把她揽至一片烛火前。

    容央定睛一看,两座红木牌位并肩而立:褚泰,云蓉。

    容央眼眶蓦地有点发酸。

    上一次,褚怿并没有把她带来褚泰和云氏的灵位前过。

    “说两句不?”褚怿开口,口吻很随意,并不是真要她陈言的意思。

    容央却真挚道:“嗯。”

    褚怿拿香的动作微顿。

    容央趁势拿过他手中的香,示意他来点,褚怿看她一眼后垂睫,默默拨开火折子给她把香点燃。

    一缕青烟缭绕而上,容央握着香,朝面前的两座牌位道:“爹爹,嬢嬢,我们也要做爹爹和嬢嬢了。”

    褚怿正放火折子,闻言眼波一颤。

    容央道:“孩子大概是今年入秋时出生,悦卿说,那时候,大鄞的战事应该差不多结束了,他会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迎接这个小家伙。他说他出生的时候,爹爹就是一直守在嬢嬢的产房外的,所以他特别努力,想快点见爹娘一面,于是蹭的一下就出来了……”

    褚怿:“……我没说过。”

    容央扭头,眨眼:“我替你说了。”

    但她的确是在胡诌,她说的的确并不是他的话,只是道听途说,只是……自己的期望罢了。

    褚怿沉默,伸指在三炷香上一压,燃尽的火灰跌落下去,容央回神,抬手上香。

    褚怿终于道:“我来得并不顺利。”

    容央茫然。

    褚怿道:“嬢嬢生我时,是难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