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越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师兄……”那小弟子还是惶惶,他是文兔族的小辈,这一种族以跑得快出名,一般被都用作传递消息的信使,但这一族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胆子小,特别小。

    小弟子白着一张小脸,毛茸茸的长耳朵恐惧的耷拉着,整只兔子抖啊抖啊的,全靠死死扶着门框才没瘫在地上。

    “无妨,一切交给师兄来处理,”我深吸一口气,声调冷静地安抚他道,“不会有事的。”

    听到是两位魔尊打起来了,徐方来搭在剑身上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看向我:“这么个情况?……凌珏魔尊和桑落魔尊打起来了?”

    我翻了个白眼,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走了,办事去。”我绕过办公的桌案,就山门赶。

    我所在的飞烟峰是苍羽主峰,也是宗主处理宗门事务的地方。

    本来按照惯例,此次的四门交流会该由我师父他老人家操办,但自三年前我晋升化神,师父他老人家就自觉卸下了重担,自此离宗一去不复返。

    彼时我成功晋升化神,养好天雷劈出来的伤,我师父他老人家替我举办了一个隆重的化神大典。

    晋升化神确实值得大肆宣扬,我也是好面子的魔,我师父这么做,我那叫一个感动,但在大典上,我师父将代宗主的位置交给了我。

    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就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我师父他就遛出苍羽,云游去了。

    至今还未归来。

    离开的时候,我师父还给我留下一道留音符——

    “小晚晚啊,你打开这封传音的时候,为师应该已经不在苍羽了,

    (此处一声幽幽的叹息)

    想当初,为师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只魔族特征都不懂怎么控制的幼崽,一晃眼,你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此处是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

    真是岁月匆匆,时光飞逝,看着你长大,为师也逐渐衰老,开始变得力不从心,未来是你们新生魔族的未来,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时候该退居幕后,颐养天年……

    (此处又是怅然一叹)

    以后,苍羽就交给你来发扬光大……”

    我本来听得眼含热泪,感慨万千,当当我听到师父矫揉造作的说他老了,我就感觉哪里不太对了。

    魔族大多寿数漫长,就是最短命的暗魔,也是以几千打底。

    更何况我师父是以寿数漫长著称的石古魔,随随便便活个小一万年简直轻而易举。

    ……不论是从种族,还是修为(合体期)来看,芳龄二千五的师父都还年轻得很,离年老体衰明显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听到那里我就知道师父他是在瞎扯了。

    心头的伤怀才刚升起,被坑的预感就冒了头。

    师父瞎扯了一通,果然是正经没到一刻,下一瞬,我就听见师父说:“不是生死存亡的事情,就不要来找我了。勿念!”

    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好极了,师父老人家果然还是记忆里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师父啊。

    站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徐方来对我深表同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我心头因为师父不辞而别的那一点点微末伤感在徐方来猪一样的笑声里彻底跑得一干二净。

    “死胖子!”我咬牙切齿地去追幸灾乐祸的徐方来:“你还敢笑!找打!”

    “诶,打不着,打不着你嘿打不着~”

    “谢晚晚~以后苍羽就交给你来发扬光大了~”

    “徐!芳!芳!”

    那天晚上,我追着徐方来绕着宗门跑了不知道多少圈,跑到最后我感觉双腿都不似自己的了。

    “呼……徐芳芳呼……你怎么就……呼这么能跑……”我扶着几乎要跑得累断了的腰,口里喘着粗气,乌龟似的往前挪,“给我……呼……站住!”

    “我不。”

    对比几乎要跑断了气的我,徐方来显得十分游刃有余,他甚至还有余力勾着一边的树叉猴似的晃荡来晃荡去。

    我在后面看着,心头那个恨呐。

    又追了一段距离,我累得脑子发蒙,已经忘记自己为什么要追徐方来了。

    “……徐芳芳,”我不住地粗喘,嘴巴发干,眼睛发昏,身子打晃,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将急促的喘息压下,“别跑了……”

    “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徐方来理所当然的回:“你要打我,我肯定要跑啊。”

    “呼……哈……我不打……你了,你……别跑了。”

    我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打他了,我现在只想好好休息,不想再跑了。

    徐方来将信将疑。

    “你可不许诈我。”

    我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应道:“不诈你。”

    徐方来打量了手脚打晃的我,像是估测我还有没有气力打他。

    “那成。”

    徐方来不跑了,溜溜达达地往回跑。

    他跑到我的跟前,欠欠地开口:“谢小晚,你好虚啊。”

    “……”我额上青筋暴起,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去砸徐方来:“徐芳芳,你皮痒了是不是?”

    又是一番你追我赶。

    最后,我精疲力尽地往厚实的草堆里一倒。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的。

    我知道师父他一直都想离开苍羽出去云游,可是他放心不下我,也放心不下苍羽。

    就一直拖着,拖着。

    我闭关冲击化神,一闭关就是二十年,师父他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挂心我,光是十天来一次的徐方来在我闭关的洞府外都能次次撞见我师父……

    师父师父,他对我如师如父,他是我最亲近的家人,也是我无话不说的好友……

    只是,我以为他不会那么早把苍羽交给我,我以为他会多留一段时间……

    “好了,谢小晚,别伤感了,宗主他老人家不过是出去玩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徐方来拿他的肩头撞了撞我的肩头:“再说还有兄弟呢,兄弟陪你。”

    我抬起攥紧成拳的手,无言地轻轻砸在他的肩头:“知道了。”

    “你好肉麻。”我吐槽他。

    次日,我有条不紊的安抚了发现宗主失踪的弟子,一件件履行代宗主的职责,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直至如今。

    ……

    飞烟峰处于苍羽腹地,离山门不说隔了十万八千里,也隔了小百里的距离,就算是我御剑飞行,也需耗上至少一柱香的时间。

    我紧赶慢赶,到山门的时候,就看见山门那里有一白一紫两道身影正在对峙。

    一边是布满霜冰的冰天雪地,一边是魔焰森森的血域魔天,正是洛无尘同桑落二位魔尊。

    与我所想象中的画面相同又不同,桑落魔尊与洛无尘并没有大打出手。

    但我却没有先去理会对峙两端的两位魔尊,我的心神完全被裂了一地的青石阶以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花草树木牢牢地摄住了。

    是,他们是没有大打出手。

    可就刚刚那一下,毁了多少我为苍羽宗花费的心血。

    一片,两片,三片……

    谢晚晚,我绝望的制止自己无谓的统计,不用数了,完好的青石阶不会超过十个数。

    不仅仅是这些,还有我那些特意花大价钱、大精力搜寻买来,栽在山门充门面的奇花异草,有一株是一株,全部没救了。

    要知道,魔域本就不比修真界富裕,因为空气里的灵力夹杂了魔气,修真界普普通通的灵花灵草换到魔域种植,十株里都不一定能活下一株。

    魔域的灵植稀少,价格昂贵又不易存活,种在山门的随便哪一株灵植,都是我灌注了心血培养出来。

    而这些,全部都在他们灵力对撞的一瞬间毁了个干净。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感觉自己那颗从来粗犷豪放,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心都在滴血。

    这些不是普通的花花草草,都是我辛辛苦苦攒下来的灵石啊……

    花的是我的灵石,我当然心疼。

    我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我刚来苍羽宗的时候,正好也是苍羽最落魄的时候,落魄到什么地步呢,举个例子,宗主的法袍上都有三个补丁。

    当时整个苍羽宗穷得叮当响,门下弟子更是凋零,整个苍羽宗上下加起来也才五只魔——师父、我以及徐方来和他的师父,最后那个是看守苍羽山门的老魔。

    就差那么一点,苍羽就要从魔域四门里除名了。

    不过,那个时候整个魔域都挺萧条的,苍羽过得落魄,其余三门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被师父拿魔域四门的名头骗回苍羽,本以为自己要过上荣华富贵呼风唤雨的好日子,结果却到了一个穷得只剩下山头的苍羽……

    可贼船已经上了,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师父顶着四门的名声到处,想方设法吸收新鲜血液,收新的弟子,想方设法赚灵石……

    回想起当年我和徐方来是怎么绞尽脑汁赚灵石,怎么把苍羽宗一点一点复建到现在这样气派模样,再看看现在被打得稀巴烂的山门。

    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我心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满脸心疼抬起头,看向对峙的两位魔尊,心里充满的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