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想要逃开这个奇怪的地方。

    真的太奇怪了。

    在梦境中,我便感觉那只叫“谢晚”的魅魔长得同我太过相像,心头隐隐发麻。

    真正站在冰湖之上,看着那只被冰湖封住的魅魔,我心头发麻的感觉更浓了。

    天底下真的会有毫无血缘却又极度相似的两只魔吗?

    那只魅魔同我实在太像了。

    隔着冰层看去,我恍然有种在照镜子的可怖错觉。

    甚至……

    还有一种看见自己的尸体的诡谲之感。

    原来……不仅仅是名字。

    像是被冰湖的冷意浸透了,我冷得连牙关都禁不住开始打颤。

    怪不得小长安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却那样笃定地将我认作他的生母。

    怪不得洛无尘看我的眼神会是这样怀念又怜惜……

    “谢晚。”

    我身子下意识颤了一下,神色木然地循声望去。

    竟是洛无尘。

    啊,应该说,果然是洛无尘。

    洛无尘发现冰湖之上的我,径直朝我快步走来。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洛无尘一步一步走向我。

    水汽在我的眼前氤氲成一层叫让人难以看清的雪霜。

    笼罩在月色里的冰湖在洛无尘的眼眸折射出朦胧的光团。

    “谢晚……”

    洛无尘两眼直直地凝视着我,像是有许多话想同我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其实,不仅是洛无尘,我也有许多话想要说。

    心底有千百种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我的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始终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两厢对望,俱是默然无语。

    最终,竟是洛无尘最先打破了沉默。

    “你可是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冰湖之下的那个魅魔,还是说看见那只魅魔长着同我别无二致的脸?

    这个问题其实无需多言。

    他既看见我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

    就算我说什么都没看见,他肯定也是不信的。

    “看见了。”我的声音毫无波澜。

    “那……”闻言,洛无尘的眼眸微微亮了些许,语气中带着小心与说不出的温柔期盼:“你……你可想起了?”

    期盼……他在期待什么?

    我用脚踩了踩湖上的冰,偏了偏头,神色自若,疑然反问:“什么?”

    对于我这样正常的态度,洛无尘略微怔愣了下,神色带了些许的落寞,像是不死心,他又问道:“你看到这些,可有想起些什么?”

    想起什么?

    在走上这片冰湖的时候,我的脑海曾经闪过几个模糊不清的画面——

    竹屋里,有谁拉着我的手,往我的手中塞了一只草编的蜻蜓。

    那时“我”临近生产,性子起伏变化很大,动辄被一丁点芝麻大的小事惹得大怒暴火,折腾得厉害。

    一日,“我”不知是发了什么神经,突然特别想念幼时庭院里的蜻蜓与萤火,闹着要回家,回那个早已覆灭消失在战火之中的故国。

    “我要回家,我要去抓蜻蜓,你不准拦我……”

    在走离竹屋之前,“我”被一人拉住了,“我”满脸的不耐在看清手中那只草编蜻蜓变作了惊诧:“你——”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这个哄不了我。”“我”故作不屑,语气轻鄙夷,眼睛却盯只这只草编蜻蜓移不开视线。

    “我”命途坎坷,自幼时起便四处流浪,从未有谁肯动心思讨我欢心,看见这只草编蜻蜓,“我”的心里不知有多高兴。

    “我”想要的,其实不是蜻蜓,也不是什么萤火虫,“我”想念的,不过是双亲还在时,我被爱着的感觉罢了。

    下一瞬,“我”惊奇得睁大了眼睛,声音带着少年人的雀跃与生机:“它动了”

    “它不是草编的吗?”我小心翼翼地捧住在我手心扇动翅膀的草编蜻蜓,好奇地看向洛无尘:“怎么还会飞?”

    洛无尘的的眸子在落日余晖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色,像流动的琥珀一样,好看极了。

    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他同我解释草编蜻蜓会飞是因为他的灵力。

    窗外夕阳的余晖彻底黯淡下去,夜幕四合,洛无尘又分出一股灵力将化作点点萤火,宛如一只只的萤火虫围绕着我。

    “莽荒多妖兽,凡俗界的生灵很难在莽荒生存。”洛无尘的声音带着浅淡的歉意,“我寻了许久,也找不到你要的……待此番事了,我定不会再拦你。”

    “若你愿意,我会陪着你,为你做任何事……”

    洛无尘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我的身上,他伸手抚过我的眼角,“不要哭。”

    ……

    破碎画面之中的洛无尘同我眼前的洛无尘重合。

    “你……可有想起什么?”

    “没有。”我捏了捏冻到发麻的指尖,平静地止住了洛无尘的话头,道:“我什么都没有想起。”

    洛无尘眼眸里亮起的光芒刹那黯淡下去,像被人拿刀割着那样忍得极其痛苦,他的声音很轻,近似呢喃:“什么都想不起?”

    我有些失神地盯着冰湖结着的厚厚冰层,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我有看见这面湖。

    但不是像遖颩现在这样凝结满了霜冰。

    水波荡漾,波光粼粼,“我”被洛无尘揽着如一对寻常夫妻,沿着这面湖,慢慢地走着。

    偶尔瞥见湖面上的倒影,“我”的神色放松,眉眼带笑,洛无尘的目光从来没有一瞬离开过“我”,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无法掩藏的深情。

    百般滋味堵在心头,我的神色微微黯然。

    够了!

    “凌珏魔尊,我很好奇,”我的指尖掐进了手心,声音波澜无惊,“你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

    我的脸上一丝情绪也无,眼神无波无澜的看向洛无尘:“我该想起什么吗?”

    “你该不会……”我的声音顿了顿,冷静得近乎冷酷了:“你莫不是还要将自己对亡妻的情感投注在我的身上吧?”

    我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像是怕再不说出口,自己便会后悔:“不是因为姓名,而是因为相貌,凌珏魔尊,你真的……”

    像是被人狠狠掴了一记耳光,洛无尘脸上血色转眼褪得一干二净。

    “不是这样,”洛无尘惶急否认,“你和他其实——”

    洛无尘的话音陡然一止,他看着我,眼神同被判了死刑的囚犯那样的绝望。

    我看着洛无尘脸色青红变幻,那双眼睛里的痛苦有多深,我的心就有多空,多难受。

    沉甸甸的情绪挤压在我的胸口,我几乎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彻底在洛无尘的面前丢盔弃甲。

    但是不行。

    我不能。

    “更深露重,此地寒凉,凌珏魔尊,莫要……久待,”甫一开口,我便察觉自己的声音干涩得过分,我局促地别开视线,仓促地补上最后一句:“……告辞。”

    为什么小长安对我的依恋会是那样得深,简直深到了骨子里,仿佛是生怕我会抛弃他的恐惧。

    因为,我曾经抛弃过他,从他出生的那天起,我便用生死将他隔绝。

    而在他找到我之后,我给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冷漠。

    回想起这些,我忍不住浑身发颤。

    并且……

    我的肩背挺直,离去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从那些破碎的画面里,我知晓了一件事。

    “谢晚”是我,洛无尘的那只魅魔道侣也是我,可我……

    我扶着墙蹲了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眼泪无意识的从我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的掉下。

    可我却不仅仅只是谢晚。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哽咽痛哭。

    第130章 恢复记忆

    在我没有真正见到魅魔“谢晚”之前,我从来不会往这个方向想过丝毫。

    但在我看清魅魔“谢晚”的相貌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底再没有升起半分对于突兀挤入我识海中的画面的怀疑。

    正如这些记忆本该为我所有,冰湖之下封存的那个“谢晚”同我的关系密不可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谢晚”是我,是我缺失的魂魄,是这个世上另一个我。

    我就是他,“谢晚”就是谢晚。

    冰湖之上,洛无尘脱口而出却又来不及说出口的那句,被我打断的话,在我的心底被我补充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