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昨天晚上他一夜未眠,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睁睁地看着好些个被他亲手画在小册子上的妖怪的肖像渐渐变成了深灰色的轮廓。

    一副肖像画变成深灰的颜色,就意味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想认真记住这些妖怪的面容,想和他们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可是一夜之间,他已经失去了好多的朋友。

    “要是帝君在就好了,帝君他一定能杀了元思那个神经病!”苍玉摸着怀里的小册子,几乎红了眼睛。

    闻修永认真地打量这个少年,复又想起赵阅之前和他说过,他们在莲君的别墅里,见到了传闻中的雪鳞苍龙。

    那雪鳞苍龙原是天生的龙神,乃是则灵帝君的近臣。

    他却不知,当初的雪鳞苍龙早就已经在则灵帝君身入轮回之境时封印于佩剑之上,而狻猊后来大闹九重天,更从九思神殿中偷出了帝君佩剑,想要等到帝君轮回入世后,再将剑还给他。

    但狻猊不知雪鳞苍龙覆在帝君佩剑之上,而此去经年,自两千年前则灵帝君与敬仰神君以转世轮回之身殉道之后,他也再没有寻找到有关于帝君的一丝消息。

    “龙神大人。”闻修永垂首行礼。

    苍玉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楚靖阳看了一眼,他就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闻妖主不必过分忧心,如今有我和苍玉,还有……”

    楚靖阳说着,回身去看被钟晴牵住一只手的赢秋,“还有赢秋,我们一定会尽力保护住妖族。”

    他也许是想起了则灵,还有那多年尘网中的往事,“如若不然,则灵当初为众生谋得的平等,就将毁在眼前。”

    有人说,则灵帝君偏袒妖族,甘为妖族入世,也甘为妖族殉道。

    但楚靖阳很清楚,则灵是为妖族,也是为苍生。

    世间万物生灵皆有其生存的道法,强权倾轧造成的生而不平等,何尝不是一种人间苦难的根源?

    则灵要去拔除这腐烂的根,无异于是在刮那些仙宗的骨。

    即便他是四海皆敬的帝,所求之法,也始终道阻且艰。

    他是用了数千年的时间,才令妖族可以光明正大地生存在这个世界里,楚靖阳又怎么可能会让元思那么轻易地就毁掉这一切?

    “还有四天。”

    楚靖阳深吸一口气,“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元思。”

    元思神出鬼没,这些天来总是忽然出现,四处残杀妖族中人,现在不仅是严市,其他地方也时有妖族之人惨死。

    但总归还是严市形势最为严峻。

    毕竟整个妖族的核心,就在严市闻家。

    赢秋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觉,她拼命地修炼,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地记住多一点的术法,又拼命地往自己嘴里塞丹药,再花整天的时间去炼化那些丹药里的灵气。

    她在逼迫自己成长。

    她也想要保护那些原本就很可爱的妖怪们。

    就像则灵帝君当初为了他们,甘愿轮回身死一般。

    这个世界上,无论是凡人还是妖怪,可爱善良的生灵们,都该被好好善待。

    “赢秋!”

    钟晴跑进石室里时,赢秋已经经历了好几次拆骨般的疼痛,她的头发也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赢秋我爷爷他们去业海了!”

    钟晴跑到圆台上去,把双手都泡在圆台旁的冰水渠里的赢秋扶起来,“他们不让我去,靖阳神君和苍玉大人已经赶过去了,我们快走吧!”

    闻修永此举,应是孤注一掷。

    他带领着闻家上下所有的妖怪,还有闻氏集团十二楼的那些妖怪职员们前往业海,就是用他们所有人的命,引元思出来。

    反正他们也早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倒是那些做快递员,送外卖,还有许多隐藏在人类社会,用普通人的身份上班生活的妖怪们,也都自发地跟着去了业海。

    赢秋跟着晏子真和钟晴抵达业海时,就看见那一片冷雾之间包裹的蔚蓝大海尽处,是微暗的天幕吞吐出的烟云阵阵。

    金色的光芒刺得她眼睛有些发疼。

    而那半遮半掩在朦胧烟云间的一抹身影却是半透明的,他在云间眉眼含笑,像是在垂眸打量浅滩上的那一群渺小的蝼蚁。

    “敢问元思神君!”

    闻修永拄着拐杖,临着这海风,他的长须被吹得来回晃动,而他仰望着那云间的神明,此般遥远的距离,是他妖族同天神之间永远的天堑,“我妖族这多年来一直谨遵则灵帝君神旨,维护人类社会的稳定,诛杀犯下杀孽的魔修……便是族人犯了不可饶恕的杀孽,我闻修永也一直赏罚分明,不敢求私,可您贵为神君,又为何一定要将我妖族赶尽杀绝?!”

    “妖,就是妖。”

    云端那人的声音仍然是极其温柔的语气,好似满含慈悲,而他望向众生的眼神也从来怜悯,但当他垂眸在看地上的那些妖怪时,说出的话却又极其冷漠:“自古便与魔同为人间祸事,若妖魔不除,天下何安?尔等信奉则灵的后果是什么?他为你们换来这数千年的安虞,可这造成的结果却是仙神两界同人界彻底剥离,”

    “众神陨灭,反教尔等妖邪执掌了这人间的生杀之权,这都是则灵当初的妇人之仁造就的苦果,他违背天道,犯下此等大错,而我,自当要尽力挽救这糟糕的局面。”

    他端得是神明的姿态,隐在云端,便好似是众人可望却不可及的存在。

    仿佛他所思所想,皆是为了人间的凡人子民。

    “元思,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顽固不化。”

    也是此刻,一抹冰蓝的光芒乍现,宛如流星一般落下,却又悬在了这茫茫业海之上,骤然凝聚成一抹黛蓝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