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穿着官服的身影微顿,缓缓回过身来。目光落在宴云何脸上,浮现出一个爽朗的笑容:“我就说哪个敢直呼我的名字。”

    宴云何一把搂住他,狠狠拍他肩膀:“好家伙,你怎么来京城了,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旁边的文官从他们身旁经过,不时看他们两个一眼,仿佛对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竟这般失态有些鄙夷,

    宴云何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他心里只有跟兄弟再度重逢的激动,满腔情绪无以言表。

    “小六他们过得怎么样,兄弟们都还好吗,你怎么突然回京了,这次要在京城待多久,有地方住吗,要不要住我家!”

    一连串的发问,弄得赵成安忍不住笑道:“你别急,一个个问。”

    这时在旁边静了许久的小太监终于出声:“赵大人。”

    赵成安回过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淮阳,晚点我去你府中找你。”

    宴云何点了点头,心头的喜悦散了不少,冷静下来后,无数的疑惑涌上心头。

    赵成安为何会这种时候出现在京城?难道……宴云何浑身一冷,难道是师父要回来了?

    师父若真的回来,是否跟吴王案有关?

    宴云何忧心忡忡,望着赵成安的背影,他现在迫切希望赵成安赶紧到他府上,为他解惑。

    游良也在旁边看了许久的戏,这时才走上前:“那谁啊?”

    宴云何心不在焉道:“我在大同认识的好兄弟。”

    游良似笑非笑道:“只是兄弟吗?”

    宴云何回过神来,没好气地望了他一眼:“只是兄弟,你能不能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游良耸了耸肩:“这么想的,可不止是我一个。”

    第四十五章

    还能有谁跟游良一样无聊,宴云何心想,莫不是刚才那些路过的官员?

    游良见他目露不解,突然笑眯眯道:“算了,说不定是我看错了。”

    “你可不能抛下我啊,我们说好了要做一对难兄难弟!”游良一把揽住了宴云何的肩膀,亲亲热热地说。

    被宿醉影响,游良现在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宴云何晃了晃脑袋,推开了游良的手,再次拒绝了对方一起去茶楼的提议,登上了自家马车。

    回到永安侯府,宴云何补了一觉,等醒来已是黄昏。

    有时候他实在不解,为何早朝要开得那般早,以至于上完朝后,经常要回府补眠,着实浪费时间。

    他在院子里练了会功,出了一身的汗,宋文早就在旁边备好干爽的衣服,在他进屋洗漱后立即给他更换。

    宴云何伸开双手,由着仆役脱下他的衣服。

    一旁捧着更换服饰的宋文诶了声:“大人,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他绕到了宴云何的背后:“好多淤青啊,你昨晚摔哪了吗?”

    宴云何如何能记得,对于醉酒后的记忆,他从来都是忘掉的比记得的多。

    “许是摔到了,今早醒来到处都痛。”宴云何不怎么在意地说。

    宋文伸手指点了点宴云何的腰,那处肌肉敏感,被人一碰就猛地收缩起来。

    “干什么?”宴云何皱眉道。

    宋文:“摔哪能摔到腰啊,腰上都是淤青。”

    宴云何扭身一看,勉强能看到腰侧上的痕迹,确实有淤青,一道一道的,看着像指印,又不大像。

    难怪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只觉腰眼发酸。

    宴云何扭了扭脖子,松了口气:“没事,出了身汗,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你赶紧吩咐下面的人准备宴席,成安在营里的时候,就整日在我耳边念叨,说有机会定要尝尝京城里的美食。”宴云何眉眼带着笑意道。

    宋文见他这般高兴,也跟着笑了起来:“早早就吩咐后厨管事了,夫人还来问我,是谁要来拜访,这般隆重。”

    宴云何从盛满玉佩的盘子里拿起了紫玉葫芦,吩咐了句:“用这个。”

    仆役接过玉佩,给宴云何佩上。

    把玩着玉葫芦,宴云何说:“是我在营里最好的兄弟。”

    战场上的兄弟,都是过命之交,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时,都是赵成安将他拉回。

    同样的,他也救过赵成安不少次,他们虽然出身不同,自小环境不一样,但在战场那种地方,却会让人变得出奇地一致。

    战场上的胜利,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痛快威武,充斥着士兵的血与泪。

    在战事最焦灼的时候,他和赵成安每天早晨都会讨论一个话题,那就是等晚上回来后要吃些什么。

    边陲重镇,因长年战事,贸易并不发达,饮食也很贫瘠。

    宴云何刚去时,就不是很习惯当地饮食,他经常与赵成安描绘在京城吃过的美味,把人馋得半夜直咬牙。

    当然,每日讨论吃什么,并非是真的那般轻松,觉得自己定会活着回来,吃上这顿饭。

    而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对方,一定要活着回来。

    夜幕降临,赵成安果然来了永安侯府,他受到了全府上下的热情欢迎,甚至连宴夫人都亲自出来,答谢这位小兄弟对她孩子的照顾。

    赵成安其实是个腼腆性子,被宴夫人追问是否有婚配,可要在京城相看人家时,脸都红了。

    等宴云何终于让这些人散开,单独只剩下二人的时候,赵成安才缓缓地松了口气:“令堂实在热情。”

    宴云何给他倒酒:“我也没成家,她劝不动我,这是在旁敲侧击呢。”

    赵成安理解地点头:“我娘也是,成天让村里的先生给我寄信,叫我回去成亲。”

    说罢他看向宴云何:“你也知道我们这种人,成天脑袋别在裤腰上,都不知道哪一日就把命给丢了,要是我真成了家,最后把她一个人剩这世上那该怎么办?”

    赵成安心思细腻,为人谨慎,很多时候比起冒险,更偏向按兵不动,时常在留有余地的情况下,才会行动。

    这种性格在面临成家这种人生抉择时,也会浮现许多想法,最后情愿不去做。

    “曾经我也有过诸多顾虑,但后来想了想,人总是要冲动一回,才不会觉得后悔。”宴云何轻声道。

    赵成安注视着宴云何,明显能感觉到这次回来,对方身上的变化。

    “难道你有意中人了?”赵成安好奇道。

    宴云何落落大方:“嗯,他不喜欢我。”

    赵成安一下便笑出了声:“竟然还有你追不到的姑娘,那些喜欢你的小娘子要是知道了,怕是要伤心了。”

    二人气氛轻松,聊了许久,饭局过半,宴云何终于切入正题:“师父可是要回京了?”

    赵成安笑意淡了些许,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应该还有三日就要到达京城。”

    “那你怎么先到了?”宴云何问。

    赵成安神色自若道:“科多部最近不太安分,据说是底下人暴动,换了个首领。新上任的首领主战,但是目前察延和瓦尔胡暂时没有回应他。”

    科多部、察延,瓦尔胡是鞑靼的三大部落,在十年前同时进攻大晋,三年前祁少连联合边陲九镇的将领们,于最后的战役中逐步将他们一一击溃,三大部便又成了一盘散沙。

    这些年他们自身内斗不断,再也没精力兴起过大的战事,侵扰边境。

    “祁将军让我先回京城将这个消息报告给陛下。”赵成安夹了筷牛肉,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宴云何一听就知道,这事不妙。

    在这风口浪尖上,祁少连让赵成安回来传递这个消息,以成景帝的性子,必然多想。

    这是否是祁少连借着鞑靼的名义,在向成景帝施压,边境离不开他祁少连。

    自古以来,皇帝和将军之间的关系,总是非常微妙。

    科多部的事情必然是真,但选在这个时间点报给成景帝,祁少连也肯定有自己的私心。

    不过也能理解,即便是宴云何都是在见过成景帝,试探其态度后,才能确定吴王案究竟会不会涉及祁少连。

    赵成安便是祁少连的探路石。

    宴云何叹了口气:“师父不该这么做,我前几日已经发过书信给师父了,可惜那会他应该已经动身出发,所以才没有收到我的信。”

    “不用太担心,我今日进宫陛下对我挺好的,态度也很和蔼。”赵成安感慨道:“要不怎么说真龙天子呢,那气势真了不得。”

    宴云何心想,若成景帝能轻易让人看出喜恶,那便不是成景帝了。

    先太子佑仪的事,这么多年来,成景帝硬是没有透露出半分。只有宴云何真成为他心腹以后,才发现原来成景帝从未放弃过翻案。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宴云何举杯,和赵成安一同碰酒。

    第二日宴云何便带着赵成安去神机营,给对方展示自己最近新练的阵法,结合火铳的优劣势,经过反复试验,终于磨出了一套日后可在战场上使用阵法。

    赵成安看着啧啧称奇:“你真该早点回京城,这支队伍要是前几年就进入战场,鞑子还不被打得屁滚尿流!”

    宴云何笑而不语,他从未想过要长久待在京城。

    他知道他迟早有一日得回到边境。

    从神机营出来,宴云何又带着赵成安游玩京城。

    赵成安想起宴云何说过的桃花酥:“你先前总是念念不忘的那家点心铺在哪,带我去尝尝看,我倒想知道,究竟有多好吃。”

    店铺在东林附近,离书院也不远,一路走过去,还能看看京都热闹繁华的街道。

    赵成安急着进京,又是第一次面圣,紧张得根本没心情观赏京城。

    现在将军吩咐他的任务已完成,他这才闲心游玩。

    不少摊铺卖的东西,他都几乎没怎么见过。

    宴云何相当大手笔,只要他看了一眼的东西,他都直接掏钱让老板包下来。

    还没走到点心铺,两个人手里就提了不少。

    赵成安小声抱怨道:“淮阳,你不要再买了,买那么多我也带不回去。”

    宴云何说:“这才哪到哪,当初都跟你说了,只要你来京城,看上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赵成安乐了:“没想到我们淮阳还是言出必行的君子啊。”

    点心铺门口挂着布帘,宴云何先撩起帘子,让赵成安进去。

    赵成安刚进去,就发现店里已有顾客,手里提着一包桃花酥,正好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