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案发当天你在哪里?

    我喝得大醉,什么都不记得了。应该是我的小厮把我送回去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苏姑娘在庄上这些日子,你可有见过她?

    怎么可能?我倒好奇想见未来嫂子来着,可是家里规矩严,我直到人死了才看见,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太惨了……

    你大哥喜欢欢姑娘吗?

    我猜喜欢吧……哎,啥?欢姑娘,夏侯欢?你问的是夏侯欢?哎你怎么问的颠三倒四,我还以为你问的是苏姑娘。说实话,大哥的心思我也不知道。他最喜欢《诗经》中蒹葭一诗,他房间还挂着一副蒹葭美人图。有位佳人,在水一方。苏姑娘应该是他喜欢的那类吧……夏侯欢,哼,谁敢惹她?管教起仆妇来一点都不留情,我看了都要撒腿跑的。

    夏侯夫人笔录

    案发当晚夫人在何处?

    我呀,好不容易和从前的姐妹聚聚,直到宴会结束才散。以前家里有这样的宴会,我都是提前回去休息的。散了以后自然就是服侍老爷归置。

    苏姑娘过门之后,你就是她的婆母,你对她可满意吗?

    她来了山庄之后见过她几次,是个大家闺秀。不过我这个婆母只是名义上的,谁还真的瞧的上我?

    那欢姑娘呢?

    哼,她,老爷,家里的仆妇都信服她。我哪敢置喙她呀?

    我可听说,她本来有可能嫁给大少爷的?

    哼!管家也就算了,要做归云山庄的少夫人,她一个胡女,也配!老爷是昏了头了才私下提过一遭,被我骂回去了。

    第17章 113夏侯欢

    第二日辰时整,唐无衣的门口传来敲门声。正是准时来议事的闻韬,如前几天一样,他起得早,此时已经晨练、早膳、读经一遍过了。因为在山庄盘桓地久了,虽仍戴着纯阳冠,却换了一套月白色素袍,手上只持着一柄拂尘,并未佩剑。唐无衣刚起不久,额间还有几缕碎发。他一边给闻韬开门一边解释道:“离开军营久了难免懈怠。”一边拿起桌上的银质发带戴在额间,瞬间清爽了不少。

    闻韬盯着他发带上刻着的朱雀纹道:“六羽朱雀,位同副将。”神策军阶,以朱雀羽数区分,最高者神策上将军唐景啸,七羽朱雀。不想这东都阁阁主,竟位同副将,高坐六羽之位。

    唐无衣只是笑笑不置一词,转移话题道:“昨日又梳理了一遍众人供词,现下需要再去讯问夏侯欢,你可与我同去。”

    闻韬点头道:“正有此意。此案夏侯家人作案可能性更大,若要移动外男进入女眷的内宅,夏侯欢作为管家行事确实更为便宜。”

    当下二人结伴。夏侯欢的房间不在后花园,反而更靠近前厅。二人到时,门口已站着两个侍女,面露焦急之色。见唐无衣到来,当下惶恐。

    唐无衣正色道:“夏侯欢姑娘呢?”

    两位侍女道:“欢姑娘每日卯时二刻于中厅见众位家仆,布置一天的事宜,从无差池。今日,已过时辰,我们来寻欢姑娘,敲了一阵门却无人应答。”

    唐无衣和闻韬均心下一紧,唐无衣敲门大喊两声无回应后,就一脚踢开,但见屋内整整齐齐,却空无一人。

    两位侍女大为惊讶,当下四下寻找,唐无衣和闻韬也赶紧通知夏侯庄主,吩咐四下寻找夏侯欢。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听到有人大叫:“不好啦,不好啦!”

    唐无衣和闻韬赶紧循声而去,发现夏侯欢的地点在后花园,正是苏冉冉和杨韵章死去的房间!

    因为之前出了命案,苏冉冉和杨韵章的尸身都暂时转移至别处,这个小院就弃置不用了。因为地处偏僻,这两日山庄众人人心惶惶,便无人再去过问这一处院落。是以刚才众人搜索了各处都搜寻不到,才想到来这里看看。唐无衣和闻韬赶到时,正是最里面的小房间,只见夏侯欢伏在桌上,已气绝身亡。死状和苏杨二人类似,之前苏杨二人死时并没有找到毒药,只是检测出服过砒|霜,而夏侯欢的面前则是放了半盏喝过的酒。

    她仍是一袭红衣,原本胜雪的肤色此时有些发青,她的头伏在桌上,发色较汉家女子浅一些且微卷,头上簪着的紫玉兰显得颓萎,一瓣花瓣已然凋谢,落在桌上。

    陆续赶来的众人见状都大骇,尤其是夏侯庄主和夏侯白芷。夏侯庄主老泪纵横,颓然坐着,夏侯白芷更是连遭打击,先是苏冉冉,再是夏侯欢,都是她朝夕相处的姐妹,虚弱得根本无法支撑,由侍女们扶回去休息了。夏侯家的两位少爷,见此情景也很是悲痛,就连之前一直吐槽夏侯欢凶的夏侯白果都是眼眶微红。

    唐无衣见此情景,和闻韬一起将夏侯庄主请到后花园的亭子中,泡了一壶茶,听他一诉夏侯欢的渊源。原来,夏侯庄主数年前到处游历采集搜罗药材。有一次远赴塞外采集草药时在沙漠中迷路,幸遇一支粟特商队路过,救了他一命,还带着他一起去了目的地龟兹。这支商队就是夏侯欢的族人。夏侯庄主与这支商队朝夕相处,互相扶持,直到了龟兹后才分道扬镳。但分开没多久,就听闻这支商队在行商途中遭仇家追杀,竟只留得夏侯欢一个孤女存世。她当时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夏侯庄主怜惜她,把她带回中原,当成女儿悉心抚养她。

    “欢儿本来的名字,叫蒂哈吉,在粟特语里意为平安喜乐。”夏侯庄主望着远方,似乎又见到了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眼睛比中原的孩子大了许多,像一颗黑色的琉璃珠,在那漫天的风沙中瑟瑟发抖。他本以为,这个孩子能在他的庇佑下顺利长大,给她取的汉名也如她本名一样。

    欢,平安喜乐为欢。

    淅淅沥沥的春雨密密地下着,比山下的雨更急一些,也更冷一些。短短几日,这武林有头有脸的归云山庄,还是医学世家的夏侯家,已经一连死了三个人了。

    送走了夏侯庄主,唐无衣还在亭子里,靠着朱色的柱子,他长身玉立,玄色的衣袍此刻显得格外压抑。他沉默良久,低低从喉间发出一句:“你怎么看?”

    闻韬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似乎只是在脑中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性,良久道:“最方便的解释,是自杀。”

    唐无衣没有接话,他目前的判断也是如此。

    首先是动机。杀死苏冉冉和杨韵章并嫁祸给他们自杀的动机。原本要进行的是一场婚宴,新娘死了,有什么动机要去杀害新娘呢?恨意,情杀,欲取而代之。然后嫁祸苏杨自杀被拆穿,先是苏药王,而后是唐无衣,她发现自己很快就要被拆穿了。或许就在昨日拷讯的时候。所以自杀,动机是内疚,或者赎罪。

    其次是地点。苏冉冉死在后花园自己房间,谁可以提前进去,找机会控制她?女眷。谁可以把杨韵章一个外男带到后花园,或者以苏冉冉的名义把他约到后花园?女眷。在什么情况下,夏侯欢最可能出现在已被闲置,并且死过两个人的房间?自愿前往。

    最后是时间,夏侯欢最后被目击是子时,她独自一人。之后如何,无人作证。

    如果果真如此,那整个链条中缺少的就是手法,夏侯欢控制苏冉冉和杨韵章的手法。如何在深夜让两人在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失去意识,由她摆布服毒。但,这一切还都没有证据……如没有证据,即使夏侯欢是最可能的那个凶手,夏侯家的人,尤其是夏侯庄主也难以接受。

    东都阁出手,必要使各方信服。良久,唐无衣吩咐道:“今日便罢了,务必将夏侯欢死的房间封起来,落上锁,那个院落的钥匙只能放到我这里。无论如何,那个房间,不能再死人了。”

    第18章 114流言

    夏侯欢死时趴着桌子,桌上的半杯酒里不出意外验出了砒|霜。夏侯欢自己也和苏杨二人一样,口中有服用砒|霜的痕迹。虽说目前尚无定论,但庄内人心惶惶,众人心中多有自己的推断,流言以无孔不入的姿态在整个庄内蔓延开,在那些人后的窃窃私语中,一遍一遍刻画了每个人自以为认定的事实,并在主观上任意修改细节,以使最终这个臆断变得牢不可破。

    因为唐无衣需要进一步讯问一些人,闻韬便向唐无衣要了一把案发现场的钥匙进去探查。其实这个房间之前苏杨二人死的时候已经被夏侯庄主和苏药王仔细探查过。这个院落是个两进的房间,白墙青瓦,门口一棵石榴树已经发芽,待到秋日,便有红色的石榴果累累结着,从墙外伸进来,也有多子多福的寓意,因此才特地将这个院落给苏冉冉居住。

    房间是两进,外间是起居间,里间是卧房,因山中天寒,两个房间之间用厚锦被相隔。外间用一个屏风隔出了一个简易卧榻,本是给冉冉贴身侍女丝雨居住的,但丝雨因为身体不适一直住在别院,而拨过来伺候的柳儿因为自己原本的房间离得不远,就临着这个院子,因此就没有搬过来,日间都是贴身伺候,晚间回自己的房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