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闻韬搁下笔。

    唐无衣道:“思路理好了?”

    闻韬点头,一边把手中的树状图递给唐无衣,一边道:“从玄意的尸身状况看,他在失踪后很快就被杀了,但直到今日尸体才被发现。所以假设玄镜和玄定的情况和他类似,那么第一个问题,这三人在何处被杀?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形,在寺中被杀害或者在寺外被杀害。如果在寺中被杀,如何掩人耳目?如果在寺外被杀,如何将看上去毫无交集的三人约至寺外杀害?”

    “第二个问题,”闻韬继续道,“为何要抛尸?玄意的尸体是在死后一个月才被发现的,说明尸身已经在某处放了一月有余,那应该是比较安全的地方,今日骤然转移,应该也是两种可能,情形一,凶手主动抛尸,也就是说之前藏匿尸身的地方在这两日变得不安全,需要马上将尸体转移;情形二,应该不太可能,但理论上成立,即无意间抛尸,即凶手原来的抛尸地点因为某些原因这两日发生变故,导致尸体被发现。”

    闻韬一向思路整齐清晰,唐无衣听完道:“如此说来,按照你的思路,需要找到杀人的地点和藏尸的地点,这两处有可能是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两个地方。如果这两处找到,那整个案子的手法就能大致了解。”

    闻韬微笑道:“没错。现在不用我说你也能马上跟上我的思路了。”他从小天资卓绝,除了师父闻图南,很少有人能跟上他的思路,唐无衣的查案方式虽然一直和他迥异,但几个案子下来,两人已经磨合得相当默契了。

    “你那边呢,打算问哪些人?”闻韬问。

    唐无衣道:“讯问之术,一般记忆越清晰的,越容易问出东西。这三起失踪案,一起发生在一月之前,一起在十日之前,一起在两日之前。前两起失踪案发生当日的情形,估计很多人都没有印象了。我打算先好好问一下两日之前,即玄定失踪那晚,寺中各人都在何处。”

    闻韬点头道:“有理,我刚才问过方丈,每日少林寺都是子时关门,卯时开门。失踪案发生的三晚都没有外人进来,你讯问后可用笔录互相验证,看看有没有谁说谎。”

    “嗯,除此以外,抛尸的情形我还是很在意。如果不是从山上扔下来的,只能下到山涧处抛尸。我还是要好好问一下明心法师座下的武僧们,毕竟只有他们有可能下到山涧。”

    闻韬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另外还有,我最在意的。”唐无衣叹道。

    闻韬歪头一笑道:“动机。”

    “哈哈哈哈哈。”唐无衣大笑,“你对我的破案思路也是了如指掌。”

    “前面两案,我都没有探究过动机。”闻韬道,“但两案最后凶手说出动机时,我都非常震惊。如你所说,那些藏在某处或伪饰过的隐秘欲望,实在是有趣得很,如同冰山下巨大的阴影,如不去探究,实在太可惜了。”

    “所以,你这次也要来探究作案动机了吗?”唐无衣问。

    “尽力一试吧。”闻韬咧嘴一笑,如沐春风。

    二人当下分开行动。唐无衣照例找一间讯问室,而闻韬则在寺内和寺外各处探寻,看看能不能找到杀人地点和藏尸地点。想到杀人凶手很可能就在寺中,也不排除他会继续杀人,唐无衣担心道:“万事小心。”

    闻韬点头道:“戌时,我们在这里见。”

    一晃到了戌时。唐无衣已经讯问完毕,在禅房的案台上龙飞凤舞地整理批注笔录。闻韬吱呀一声推门而入,正好看见灯光下唐无衣的脸。他的脸本来遒劲锋利,可此刻,一半浸在烛光和檀香之中,一半沉在阴影里,竟是有了几分温柔。闻韬在原地顿了顿,心上涌出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你回来了。”唐无衣一抬头,脸上盛着笑意,“先别说话,斋饭在这里,吃好再论。”

    少林寺中的素斋,虽不丰盛却也干净量足,闻韬拿起筷子,优雅而迅速地解决了斋饭。唐无衣也很快吃完道:“这几日先凑活一下,等这个案子结了,我还要请你在洛阳好好吃几顿。”

    “无妨。”闻韬道,“这里比昆仑的伙食还好些。”

    唐无衣哈哈一笑,继而问道:“如何,可有什么发现?”

    闻韬有些沮丧地摇摇头:“寺中各处都去过了,佛殿都有僧众打理,实在不像是命案发生地或藏尸之地。另外两处就是上次厨房领事提到的塔林和达摩洞。塔林我们上次已去过,达摩洞在少林寺后山之中,相传为达摩祖师当年悟道之处,是一个天然的山洞,洞中有祖师像。白日夜间都有僧众轮流点烛上香,因达摩洞为祖师悟道之处,也有些高阶弟子偶尔在里面修行,并无异处。至于寺外,只去到了寺庙附近,还未发现可以藏尸之处。我想明日还是去发现尸体的山涧处再仔细搜搜看。”

    唐无衣安慰道:“杀人和藏尸的地方,毕竟不容易探寻。藏经阁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闻韬点头道:“自然,少林藏经阁,我也一直向往的很,以后有机会可以在此多做停留。我正好在里面遇上了明善法师,他还想抽空来昆仑一观我们的藏经阁。后来正好是更鼓的时间,就跟着他一起去鼓楼击鼓,我才知道这击鼓敲钟也需要修为内力加持,方得这百年古刹的晨钟暮鼓之声。”

    唐无衣道:“暮鼓晨钟,非少林长老不可掌。所谓‘百年鼎鼎世共悲,晨鐘暮鼓无休时’”。

    “那你那边呢,可有发现?”闻韬问。

    唐无衣抖了抖手中厚厚一叠笔录:“正在这里盘呢,一起来看吧。”

    第67章 39笔录

    唐无衣把笔录递给闻韬道:“据明理法师所说,他最后一次看到玄定是在晚课的时候,而第二日早上玄定就失踪了。所以我主要问的就是晚课结束的戌时至寺门关闭的子时这一段时间众人的行踪。”

    “首先排除嫌疑的是方丈,他那几日身体不豫,身边都有弟子伺候。”唐无衣道。

    闻韬点点头:“那就从几个长老开始吧。”他拿出大长老明空法师的笔录,明空法师自称当晚一直独自在房中理账。他管理院中的总务,尤其是银两收支、以及寺院田的收租。此时正是春耕,账目多一些也是常理。

    “对了,明空法师失踪的弟子,即十天前失踪的玄镜,他怎么说?”闻韬道。

    “喏,在这里。”唐无衣抽出另一张笔录道,“明空法师座下弟子众多,玄镜是他比较得力的助手之一。会帮他管一部分账目。据他说,玄镜那几日因为忙于整理账目,并未去晚课,但每日入寝前会在明空法师处报告账目。他那日戌时三刻在明空法师处报告完账目后,第二日早课就失踪了。”

    闻韬点了点头:“那跟玄定失踪的情况类似,差不多都是戌时到子时这一段时间。”他放下这一张笔录,继续去看其他长老在玄定失踪当晚的行踪。二长老明心法师及座下的十八罗汉并不和众僧在一处早晚课,而是在他们自己的武堂练武,每日由明心法师监督指导。

    闻韬翻了翻道:“明心法师虽然看上去不修边幅,但御下甚严。十八罗汉吃住都在一处,每日都是一起练武,失踪当晚并没有异常。”只见那几张笔录写的都是:酉时二刻至亥时,武堂练武;亥时,就寝。

    “哎,我刚才碰到几个武僧,他们说一般练完武后会先去洗浴,然后就寝。这里怎么没有洗浴的时间?”闻韬问。

    唐无衣道:“说来也奇怪,大概是武堂离钟楼比较远,那日又下着雨,他们把浴鼓听成了二更鼓,错过了洗浴时间,就着雨水擦了擦身子。不过他们都说了,因为练武的时候全神贯注,他们错过浴鼓甚至练到三更的时候也是有的。我本来觉得以他们的武功有抛尸的嫌疑,今日问下来却是难以突破。”

    闻韬也皱了皱眉,继续道:“三长老明善法师那晚又在何处?”

    唐无衣指了指一张笔录道:“明善长老基本也能排除嫌疑。他每晚从戌时到子时都在藏经阁,每隔一个时辰敲钟击鼓。当晚其他僧众作证,藏经阁彻夜都有灯火,明善法师应该是整夜都在里面。”

    “四长老明理法师呢?”闻韬道。

    “他的情形和大长老类似,无人作证,都是自己在房中。不过我看那日他说起玄定的情形,对这个弟子寄有厚望。他作为寺中维那,找到继承衣钵者本就不易。若要杀人的话,必是有什么隐情。”唐无衣道。

    闻韬来回将这几份笔录看了一下道:“这么说来,几位长老里面,嫌疑比较小的是和十八罗汉在一起的明心法师和整夜在藏经阁并要每个时辰敲鼓的明善法师,明空法师和明理法师无人作证。对了,崔鹤公子和金王爷那里你问过了吗?虽说是客,但也几起案件案发时他们都在寺中。”

    唐无衣笑道:“自然问过了。他们是贵客,应该不至于做这件事。崔鹤当晚亥时二刻去找金王爷论道,金王爷当时比较劳累,就没有出来见他。”

    “哦?那就是说金王爷的行踪无人作证?”闻韬问。

    唐无衣摇摇头:“崔鹤在门外看到了金王爷。他身份尊贵,他的房间向来只有他一人居住。那时已是亥时二刻,应该没有时间再去杀人藏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