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椿收起发散的眼神,将白玉小狗和霍钰亲笔写的祝语利落地收进嵌银的宝塔屉子中。这些都是要赠予许还琼的,所以矜贵精细、费劲心意。

    一切准备妥当,只差小厮牵来马车。

    等了半柱香时刻,闻人椿识相地赶在霍钰前头发问:“怎么回事?这马就算是爬也得爬来了吧。”话刚落地,有小厮匆匆忙忙跑了进来,说是马儿吃坏肚子,已经去马厩里换马了。

    平白无故在这好日子里添了些不如意。

    闻人椿连忙补救道:“好事多磨,古人诚不欺我。”

    霍钰被她接二连三地堵住话,暗叹小人难养,不过数月,便露出骄纵马脚。他于是指了指桌上笔墨,道:“既然还有些时间,你把我前些日子教你的那几个字写给我瞧瞧。”

    拒是自然不敢拒的,可闻人椿一拿羊毫笔便克制不住地露怯,写得倒是一板一眼,可经不起内行人打量。

    “方才说话说得挺镇定,怎么落到笔头上便像苍蝇脚。”

    “是小椿,愚笨。”那最后两个字几乎一瞬间便被吞了下去。

    闻人椿并不能料到霍钰会突如其来地捏上她的手臂,她惊得心神飞走,可他却一言不发,只是牵着她的纤细手腕,将力度或轻或重地过给她。

    她渐渐松弛下来,任由他借她的手泼墨。

    他写得肆意,横平竖直点弯钩,身随心动,因而茶白色袍子染上的草木香离闻人椿愈发近了。她无意吸了两口,竟教她在白纸黑字中看见有翡翠枝芽在飞窜生长,长到叶茂、长到花开。

    “这才叫练字!”霍钰出声,一朝花谢。

    闻人椿“嗯”了一声,忍着慌张将羊毫笔搁回笔架:“小椿学到了。”

    “罢了。今日好日子,我便顺还琼的情赠你五十张宣纸。小椿啊,你可要勤加练习,莫要辜负青睐。”

    “多谢二少爷。”闻人椿乖巧应着,却是完全不敢抬头。

    明明什么事都未发生吧,她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兴许肖想一场隆重的枝繁叶茂也是种亵渎吧。

    第13章 糯米

    许府统共就一位姑娘,在其上有两位哥哥,在其下是一位弟弟。虽说兄弟心粗,不懂女儿家心思,但他们待许还琼实在称得上一个好字。

    听闻此回只是一个不逢整的普通生辰,但席上规制仍旧隆重。不过这宴席同许还琼一样,贵气有,大气有,却不俗艳不恼人,独具风华。

    明州城大半的显赫人家都来了,许是风声传得快,巴结之人就跟大螃蟹似的,一串一串地往这儿赶。霍府虽同许府沾亲带故、交好多年,却也没能得到太过明显的厚待。不过几句寒暄话,许大人便打着官腔将许还琼领去了另一处。

    欲盛其重,先受其累。

    闻人椿看着许还琼的满头珠翠,不免叹了一口气。

    “学着点。”霍钰侧头便是一句教训。

    闻人椿虽嘴上应得快,心里却不免慌张,到时若真要陪着许还琼操持一整个府邸的事务,她要学的恐怕多得很呢。

    伺候霍钰入席后,闻人椿便要回最末端的下人桌。

    她还没走开几步,许还琼的贴身女使菊儿便来请她:“姑娘说了,请您且去那一桌。”

    菊儿所指的那一桌倒不是主人席,可位置不前不后,实在与闻人椿身份不符。她不愿拂寿星公的面子,只好拖着沉重步伐、厚起脸皮往那儿走去。早知如此,她该问霍钰借个金镶玉的钗子,替他们撑一撑场面。

    幸而开席前,文大夫来了。

    由他相衬,闻人椿都像是盛装打扮过的。

    “这眼神,生怕我瞧不出你在想什么吧。”文在津睨她一眼。他才不拘小节,长袍一挥,坐得是脸不红心不跳。

    “方才来了个快断气的人,秦大夫怕人死在他手里有碍医术名声,竟拒了。得亏我不吝辛苦,靠书上三两点拨,才将人起死回生。”

    “唔,现学?现卖?”

    “小椿。你这说文解字的能力可是很不行呐!你应当说的是——华佗再世!菩萨心肠!我佛慈悲!”

    闻人椿点头如捶地。

    “那你倒是说啊!”

    “文大夫就这么想听?”

    “我瞧出来了!你如今是仗着你家少爷撑腰,脾气刁了!你这是反讽!你当真以为我修行之人看不出来吗!”

    闻人椿努了努嘴角,小声道:“哪有一边修行一边饮酒如水牛的。”

    “我、我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他扶额长叹的模样真是比台上老生还要入戏。

    闻人椿没再搭理他。

    入了席后,琼美佳肴鱼贯而出,光是细嚼慢咽便花去她所有心思。哪怕家园未失去时,她都没尝过这么多珍馐。

    真是的,怎么能在热闹喧嚣席间去想伤心事呢。

    闻人椿赶紧咬牙收神,她无意识地取了一块馍馍攥在手中,撕了一小块,咬到第二口的时候发现这里头竟有芝麻籽。掰开整个馍馍,里头居然是有馅料的,闻人椿欢喜地尝了一口,没错,就是这个味儿。

    上回许还琼赏她吃杨梅的时候,她将这种做法提过一次,本是无话找话,没想到许还琼还真的遣人做成了。闻人椿又吃了一口,闭上眼睛,她几乎就能欺骗自己——家园还未失去,娘亲就在灶间。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见她神思忧愁,文在津难得有了正色,低低劝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