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钰不由咳了两声:“他有勇无谋,不如桑武士。”

    “那桑武士不喜欢我啊!他喜欢苏稚,你很清楚的。”

    “如果桑武士心悦于你,你,会跟他走吗?”

    “当然走!世上没有女人不喜欢桑武士那样威猛忠诚的男人!”闻人椿纯属胡说八道,压根就把这个假设当成了天方夜谭。

    霍钰却是经不起逗了,猛地从闻人椿手上拿过药,非要赌气自己涂。

    “二少爷从前不就要小椿找个好郎君嘛?”她不是不记事的。相反的,关于霍钰的每一桩每一件她都记得分毫不差,哪些是不好触碰的,哪些是与她无关的,她不能忘,“就是可惜小椿资质差了些,寻不到太好的,没法使二少爷如虎添翼。”她话里有了自卑之意,霍钰听出来了,不由劝慰道:“你资质不算差,否则小苏不会一眼相中你做闺中密友。”

    谈及此事,闻人椿岔开问道:“二少爷为何要极力促成苏稚与桑武士?”

    “顺水推舟罢了。只是面上看着我们是最大功臣。”

    “你是要桑武士欠你人情?”

    “我要的是信任。”

    闻人椿目光发亮地眨了眨眼,想要探得更多。

    霍钰好笑地看了看她,难得当了回语重心长的老师:“人情不过是一时的。只有建立长期友好关系,让他们把我们当成同类,卸下心防,这生意才能做得细水长流。既然苏稚与桑武士都认为自己是诚恳的好人,那我们就必须证明自己的善心,想他们所想,解他们所求。”

    “你……还是在算计他们?”

    “只是想让大家省下戒备的时间,各增利益。”霍钰瞧闻人椿垮了半张脸,将她头顶的发髻整个往上拎了拎,“我不谋他们的财不害他们的命,还不满意吗?”

    如惊弓之鸟,闻人椿为他的又一次接近慌了心神,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这是?”

    “太太太滑了。”

    “这么羞怯,往后要怎么与我假扮夫妻。”

    闻人椿庆幸自己就坐在泥地上,要摔也没地方摔了。

    日子被风吹起,阴霾赶走不少。

    有一日竟然听说苏稚与桑武士要办喜酒了。为之欣喜之余,闻人椿钦佩霍钰,钦佩之中又带了一丝畏惧。

    苏稚会选哪一子,要落哪一步,全在霍钰早就画好的棋谱之中。闻人椿是那颗知道结局的棋子,走得多少有些麻木。

    陈大娘侄子许是听闻了消息,特地来问闻人椿,可要一同去喝喜酒。

    他是受苏稚,准确地说,是准桑夫人的威吓利诱才三番五次来纠缠闻人椿的。

    闻人椿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丝官低一级的滑稽。只因苏稚是出于任性好玩,故而他瞧着并不可悲。

    她面露难色,说不了吧。

    陈大娘侄子也不恼,憨憨一笑,毕竟这回答亦在意料之中。

    闻人椿需要坦白自己的心。她对陈大娘侄子是有好感的,那不是一种暧昧热切的男女思慕,而是一个吃过不少苦的人对一个天天乐呵呵的人自然地亲近。她甚至很笃定,若她同他搭伙过日子,这一生都会安稳太平。

    “知道了。”刚听完闻人椿的报告,霍钰并不上心,只在心中记了一笔,就等明日苏稚来学诗词之时,演一出吃味的戏码。

    “不过——你瞧着似是有些遗憾。”霍钰撤了笔,说得轻描淡写。闻人椿神色中飘过一丝惊讶,她以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有看过她。

    她摇着头“唔”了一声:“选定离手,不遗憾的。”

    “等回了明州城,我会为你择一良婿。”他很喜欢提及此事,甚至,他就像是在害怕什么,要依靠不断地提及此事,教彼此的脑子里都留出一片警醒——逾越雷池,天诛地灭。

    几次三番下来,闻人椿听得疲了,应得敷衍至极。

    “怎么,当真对陈大娘侄子起了心思?”霍钰拄着拐杖走到了她面前。闻人椿知道自己要说的话着实大胆,头也不敢抬,便死死地盯在了拐杖上,密密麻麻的纹路里,她几乎能看出花来。

    “二少爷。”她咽了咽口水,这回终于鼓足勇气:“难道世上女子只有嫁人一个归宿吗?”

    霍钰以为她是玩笑话,低低地哼了一声。

    “若是得不到自己心爱的人,或者,遇到的人没有一个是良配,就不能自食其力过完一生吗?”因为陈大娘的耳濡目染,闻人椿近来觉得孑然终老的日子并不可怕。比起霍府的任何一房娘子,比起那些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却毫无价值的府宅争斗,陈大娘的日子实属天赐恩惠。

    霍钰被问住了。在明州,在临安,在他知道的任何一座城,只有尼姑才不想嫁人。他怕闻人椿是意有所指,但他不能点破。

    棋子是不可以下到棋盘之外的。

    “看来你是想一生都做女使了。”霍钰挑起了眼角,明知不如此,非要如此问。

    闻人椿也配合,扫过他眼下青黛,傻笑了一声。

    春雨绵绵下了好几场,快要熬到温暖开花时候。

    万物复苏,气象更新,闻人椿瞧着欢喜,想把这彩头带到身边,便剪了几只刚刚结苞的花梗摆到了书屋里。

    “小椿,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自从和桑武士敞开心扉你侬我侬,苏稚便和闻人椿不计前嫌,甚至她心里是清楚的,没有闻人椿推波助澜,她还要和桑武士别扭好些年。于是她面上不明说,待闻人椿倒是愈发好了。

    闻人椿看着那花那叶,脑子里头是空白的。她对畜生知道的比较多,花花草草的高雅玩意儿,她只能道出好看二字。

    “这个啊,叫椿花!”说着,苏稚已经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椿”,“喏,和你的名是一模一样!”她将宣纸高高举起。苏稚学字学得认真,远处看去,很得霍钰精髓。

    闻人椿“噢”了一声,又将那花那叶好好打量了一遍:“可我听说椿花开于冬日。”

    “在我们系岛,夏日也能开哦!”

    “好稀奇!”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花还未开,她只能将眼珠子凑到花前,透过一个针孔大的眼儿去猜那重重叠叠将会盛开的模样,“这花好看吗?”

    “好看!”苏稚已经绕到了闻人椿的身后,“同你一样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