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椿怕方才的大雨淋湿了里头的重要物件,忙不迭地一一打开,样样擦了一遍。

    霍钰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拖着一件大大的袍子,往左往右,忙碌地像一只蚂蚁。

    “怎么穿我的袍子?”他出声。

    闻人椿正弯着腰搬书,背脊凹出一条圆滑的曲线。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袍子边缘:“这下头被虫蛀了,索性我将它穿去最后一回。若是回屋换衣裳,耽误工夫。”

    霍钰没再就此发问,他随手拿了块布,擦起头发。

    “布怎么是湿的?”越擦越不对劲,霍钰犹疑地问了一声。

    闻人椿顺着看过去,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秒,整个人都像是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那是她方才用来擦身的布头。

    她连忙从他手里抢下,然后跑进屏风后头,将早就替他备好的干布拿了出来。

    “你用这个。”几乎是丢到了他手中。

    “哦。”难得地,霍钰没有追着说她愚钝不仔细。

    铁箱里装的最多的便是书。从四书五经纵横韬略到新近临摹的双程理学,还有一些是山水拓本、医草药经。

    闻人椿将它们一一摞好,竟有小半个人高。

    “这些都是要卖给系岛吗?”她记得里头大多数,都是霍钰早就熟读的。

    “给你的。”

    闻人椿心尖一动,闪着眼珠子看了眼霍钰。

    “是文在津要我带给你的。”

    缘是如此。闻人椿收了表情收了心,兀自点头说道:“文大夫真是个好人。”

    “他想娶你。”

    许是冲击大了些,闻人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正搬着的那卷轻薄佛经直接砸在她脚上。

    一整卷散开,似是风在读着每一章。

    霍钰的肩膀不由向下沉了沉,继续说道:“他潜心向佛,又想同父母有个交代,想来想去还是属意你。”

    霍钰要把她送给文在津不是一日两日了,只不过从前是去做女使,如今是去做娘子。

    闻人椿已将佛经拾起,她用力地将卷册收紧,隔了一会儿才说话。

    “二少爷,小椿待您是否还算得上忠心?”

    霍钰束发的手顿了顿,没料到自己会处于下风。他从镜中看向身后的闻人椿,黄铜镜里只有一个背影,镜边繁复花纹将着他旧素衣的闻人椿衬得单薄委屈。

    她的手蜷着,留出两个手指尖滑在某一卷卷册上。

    他回了一个“是”字。

    “那——”闻人椿使了很大的决心,连贯地说道,“等回了明州,或者去了临安,小椿可否自己挑夫婿。我这一生,已有了好多身不由己,被战争牵连,被送入戏班子,被卖给霍府,我也想自己选一回,行不行?”

    她鲜少拒绝他,还说这么多真心话。

    “是有意中人了?”

    闻人椿摇头:“不知会不会有。若是没有两情相悦的,小椿可以自己过,就像陈大娘一样。”

    “明州不是系岛。”他想他应该再多敲打她一些,免得她变成系岛女子。

    闻人椿仍旧摇头,未来得及拾掇端正的头发彻底散了下来,披出一片黑色的海。她抽出摇摇欲坠的簪子,叼在嘴里。

    话从她齿缝里一句句地往外蹦:“那等二少爷报了仇夺回霍府,小椿便回系岛好了。”闻人椿想好了,她没资格去求镜花水月,但也算有几份苦劳,求一个自由身,霍钰应当能答应的。

    “就这么喜欢系岛?”霍钰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后脖子。

    她下意识地扭头,被霍钰一只手定在原地:“连头发都扎得愈发散漫了。”他从她嘴中抽出那支勉强可以称之为簪子的木棒,而后利落迅捷地给她束了一个男子发式,配她一副上挑眉峰,英气极了。

    霍钰满意,闻人椿却面露异样,避着他,避着镜子,说道:“以后无人的地方,二少爷就不要这样做了。”

    “这样是怎样?”

    “……”

    “是我不能对你好吗?”

    “是。小椿怕自己会起非分之想。”她索性坦诚,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呢?”

    “一个人对一个人太好,很容易就会有非分之想。”

    “那你之前对我那么好,是否也是要我对你——?”霍钰没把话说完,只紧紧盯着她,害得她目光闪烁起来,再也无法平静叙述。

    “我……我没有。”

    “闻人椿,月余而已,你嘴皮子倒是好了很多!”霍钰往前逼了两步,闻人椿整个人都倚在了那一摞卷册上。木简摩擦出声,歪了好几卷。

    大厦将倾。

    而当霍钰整个人压过来,闻人椿猝不及防,再三退让,那些可怜的卷册彻底倾塌。稀里哗啦,和着外头还没散场的雨,落满一地。

    “没事吧。”闻人椿连忙撑起身子,她不知道霍钰究竟在折腾什么,逼她无处可退的人是他,将她揽在怀里护着的人还是他。

    霍钰不答,只是皱着一张脸,手不由自主地摸在右腿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