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站起来准备要走,那边宁寿宫的赏赐就到了。

    是怀悯太子妃妃邓氏亲自带着人送来的。

    邓妃进了殿门走进前来时,才发现皇帝也在,她稍有错愕,但还是恭敬又不刻板的行了个家常的礼节:“见过陛下。”

    皇帝抬头,语气相当客气:“大嫂不必多礼。”

    邓妃便直起身子,转头眼含笑意的对着皇后道:“弟妹,太后特地备了赏赐送给你,我主动请缨送来,你可别嫌弃晦气呀。”

    皇后连忙道:“不、怎么会呢,劳烦您跑这一趟,我实在感激。”

    语气比皇帝还要客气。

    邓妃便将东西一一搁下,又笑盈盈的看向赵若桢那边:“我有日子没见到阿博了,他现在身子好些了?”

    赵若桢道:“劳伯母挂心,他好多了,这几天能跑能跳,就是调皮了好多。”

    邓妃道:“这是好事,能将这孩子养的这么好,还多亏你这做母亲的辛苦一场。”

    将先天不足的儿子养到如今,是赵若桢这辈子做的最有成就感的事,闻言脸上绽出了笑意,眉梢眼角都是幸福的意味。

    邓妃见了,眉眼弯得更加深切,她一直看着赵若桢,直到赵言枢主动过来拉拉她的裙角:“伯母好。”

    邓妃眼睛一亮,弯下身一用力就将这孩子抱了起来:“哟,瞧这是谁这么重,伯母都抱不动了。”

    赵言枢认真道:“不是阿枢重了,是伯母力气小。”

    逗得邓妃直笑,邵循见状吓了一跳:“阿枢,还不快下来,娘娘身子不好,你……”

    “不碍事,”邓妃跟赵言枢平时就十分亲厚,此时抱着颠了颠:“他才几两重啊,是不是,阿枢。”

    赵言枢的成长一半时间在甘露殿,一半时间在宁寿宫,邓妃就住在东宫边上,严格意义上还是太极宫的范畴,离得近,就经常进宫来看望婆婆,一来二去,跟赵言枢自然很熟。

    最后赵言枢自己主动下来了,他歪着头,语气带着尚还稚气的关切:“我是沉了,伯母要休息。”

    邓妃一顿,接着摸了摸赵言枢的头:“……好,谢谢我们阿枢这么体贴。”

    第118章

    皇帝的本意当然不是要给皇后添什么光彩,他主要是为了送儿子才来的,因此坐不了多久,将赵言枢送到邵循身边便抬脚走了。

    诸位皇女跟皇后贺寿之后,歌舞坊献上歌舞,邵循这才有了心情,往底下的命妇处打量了一下,见公孙氏果然也在稍远处坐着,由于虽然是大族的宗妇,但是丈夫的品级还不算高,所以她坐的位置有些靠后,远不如郑氏显眼。

    公孙氏也正在抬首看向这边,猝不及防就与邵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接着扯出了一个有些不算自然的笑容。

    邵循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听身边的人道:“那是你的娘家人?”

    是邓妃,她完成了太后的任务就留了下来,在邵循身旁加了一个座位。

    她对谁都很和善,皇帝又极其尊敬这个嫂子,邵循自然也不会怠慢她,于是转头会回答:“是我外祖家的舅母。”

    邓氏恍然道:“是了,你母亲出自江阴郑氏,你舅舅我听说过,挺有本事的一个人,今年就要高升了吧?”

    邵循确实听皇帝提过一嘴,说是舅舅郑永明任期已满,政绩很好,马上就要调任回京了,但是邓氏深居简出,居然也知道这个,实在是令人惊讶。

    虽然邵循没有将这样的惊讶表现出来,但是邓妃自己主动说了:“我虽不常出门,但是父亲旧部们的家眷仍时常来探望我,还有我弟弟……还怕我太闷了,拿这些事说给我听,他们还当我跟以前一样,对这些感兴趣呢。”

    她转头解释道:“我弟弟是城阳侯……”

    邵循道:“这个我是知道的,将门虎子又是青年才俊,陛下经常提起,对侯爷期许颇深。”

    邓氏一族也是开国的功臣,邓妃之父就是皇帝口中战死在立国之前的邓繁,被皇帝称呼他为“叔叔”,由此可见亲近之意,后来追封了城阳侯,又命邓氏的亲弟弟袭了爵位。

    邓妃笑了笑:“这是陛下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才夸两句的,邓黎还是个黄口小儿便袭了爵位,从没上过一天战场,说是将门之后太抬举他了,只要没被养成个纨绔子弟,他就算对得起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邓氏说着,一瞥见了公孙氏自从被邵循看过一眼后就显得有点坐立不安的姿态,不由笑道:“幸好你进了宫,不然这样的人家,是……盛不下一尊金佛的。”

    邵循对这个还不太惊讶,毕竟当时她与表哥险些定亲的事有不少人知道,等她进了宫生下了赵言枢,怕是更是在私底下传的人尽皆知了。

    没有正式定亲就不算什么丑闻,更何况邵琼跟郑云乔定亲远在她进宫之前,这事怪不到邵循头上,但是好些人都有爱揣测别人私事的习惯,因此还是有不少人私底下猜测邵循是被妹妹抢了未婚夫,或者是英国公府有意送女儿入宫,因此才把小女儿换到了郑家。

    不过这都没有证据,扑风捉影而已,众人私下里揣测就算了,涉及如今宠冠后宫的贵妃,没有敢拿到台面上说的。

    因此邵循只是看了邓妃一眼,没有多言语。

    “我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她的语气中有点感概:“只是觉得人的命数是好是歹,果然都有定数,该是什么样的,就会朝着什么方向走……”

    如果说人的命运果真分三六九等,那邵循“梦里”的那个自己和邓氏怕都是下下等,特别是邓妃,她年幼丧母,稍大一点又丧父,和异母的、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相依为命,好不容易嫁的不错,到了青年又在一天之内丧夫丧子,还失去了只有一步之遥的皇后之位,孤零零病病歪歪的强撑到了现在的年纪。

    邵循都不知道这样的惨事该如何安慰,只能勉强劝道:“您不妨多出去走走,散散心,身体自然会好起来的,陛下和太后娘娘都不是古板拘泥的人,只有高兴的道理,绝不会阻拦。”

    邓妃摇了摇头:“这人呐……其实就是活了一口气,有这口气的时候,伤得再怎么重都有救,若是这口气散了……便是神仙也难留了。”

    邵循一怔,想到了“梦中”的那个自己——她可不就是“一口气散了”的一个人么。

    生活上说艰难也没有那么严重,主母三差五的的找事不假,但要说真的过不下去了不见得——她挺得宠爱,物质上也从没受过一点苛待,甚至对于齐氏,她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反击的能力,后宅中勾心斗角的伎俩就是那些个,对付一个已经疯疯癫癫且不能生育的女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

    但是为什么把日子过成那个样子,其实就像是邓妃说的,归根结底就是她用以安身的那口“气”散了,她失去了立身之基,所以做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吗,浑浑噩噩的有一天过一天,虽然没有用过自尽之类的手段,但是谁又能说她是想活下去的呢?

    邵循目光恍惚了一瞬,接着视线转到邓妃身上,却听她轻笑一声:“不过你倒也不用为我担心,那口‘气’我且还留着呢……”

    这场千秋宴的时间不长,邵循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跟邓妃说话了,一旦深入的交流过,她才发现这是个十分不凡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