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那庄重矜持的神态已消失无存,像是蜕下的一层皮,被弃之不顾。

    “真客气,竟有这般丰盛的招待。”明月影的手指轻轻搭在唇上,笑道,“只是小声些,我今日可没有带徐大娘过来,要是惊动隔壁的那头生性凶残的猛兽,那我只好走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温柔而多情,眼睛却是冷冰冰地看着秋濯雪。

    秋濯雪缓缓走入房中,果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因为他实在想不通

    之前两人称得上是不欢而散,明月影又带走了血劫剑,以她的聪慧狡猾,怎会做出眼下这等堪称自投罗网的举动来。

    难道她有全身而退的自信?

    还是说……

    秋濯雪往床底下看了一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人。

    明月影顺着他的目光轻笑起来:“不必看了,我没有抓什么人藏在你的床底下准备着要挟你,毕竟咱们现在就在闹市里呢,我可不会费那个功夫。”

    她的声音虽然慵懒,但双手仍然紧紧抱着琵琶,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做好杀人的准备。

    秋濯雪心下一寒,脸色不变,而是坐下来慢慢开始布菜:“禾巷里的卤菜最是一绝,不知道月……噢,说来认识这么久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他甚至还帮明月影布置了碗筷,倒上了酒。

    “就之前那么称呼我好了,不过我现在总算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多桃花债,咱们俩都撕破脸皮到这地步了,你竟然还能保持风度。”明月影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意欲以身相许的卡拉亚与孤傲冷酷的越迷津都在你的旁侧,我实在想知道,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秋濯雪:“……”

    这句话实在让秋濯雪神色复杂:“我还以为,以月影姑娘的聪明才智,绝不会轻易相信这样荒唐的流言。”

    “流言也许荒唐。”明月影眨了眨眼,“但真相有时候往往就藏在荒唐之下,起码你对越迷津的确有意,不是吗?”

    此言一出,秋濯雪骤然变了脸色。

    酒壶在秋濯雪的手中滑了下去,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及时捞住:“失态了。”

    明月影却不动声色:“看来你还没有吃到嘴,嗯,那就还是越迷津偏多一些,他的铁石心肠实在远超出我的想象。”

    秋濯雪:“……”

    不知为什么,虽然没有明言,但是月影姑娘字里行间好像都对他一种诡异的误会。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十六章

    见秋濯雪没有否认, 明月影无疑放松了许多。

    在江湖行走,关系到死生大事,武功与智谋缺一不可, 谋者一失,就会引来无穷祸患,她是如此, 那人也是如此。

    而秋濯雪无疑是更大的变数。

    因此明月影才会毫不犹豫地抛出墨戎这个诱饵给秋濯雪,她曾听澹台提起过几次那位身居在墨戎深处的前任巫觋 藜芦,当时澹台的语气堪称慎重与小心。

    这显然是个不得了的麻烦人物。

    墨戎不常与外来往, 内部的消息颇为闭塞, 颜无痕流传出来的情报也许有过粉饰, 明月影不敢全信,她只大概打听到圣教更易新主, 的确吻合颜无痕的部分说法。

    因此颜无痕无论说得到底有多少偏差,起码有一点不错,是秋濯雪的到来改变了墨戎。

    至于是通过什么方式, 又是怎么做到的,当中细枝末节, 旁人只怕很难知晓, 反正与那位藜芦分不开关系。

    如果澹台没有夸大,那位前任巫觋藜芦的确冷情冷性, 那么秋濯雪打动他的东西就很值得琢磨了。

    无论如何, 秋濯雪的的确确是顺利地从墨戎全身而退, 重新回到了江湖上。

    不管他是如传言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还是做了什么别的事, 其难缠都可见一般。

    既然墨戎留不住秋濯雪的脚步,他注定要进入这趟浑水, 明月影当然要换个想法。

    秋濯雪也许不会跟澹台合作,可也绝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对烟波客而言,他们两人都是要除去的祸患,与其让澹台捡便宜,明月影倒不如主动出击。

    她当初做足万全准备,都险些翻船,更何况眼下结仇,当然不会傻到毫无准备就自投罗网。

    明月影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决定冒险的。

    秋濯雪为人行事颇为洒脱,名德不昭,毁谤无碍,又智勇双全,似乎没有任何事能牵制他,偏偏就是输在了风流这一项上。

    不过好色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在好色的人当中,秋濯雪还算得上长情。

    起码自万剑山庄之后,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始终都留着越迷津的位置。

    而越迷津纵然对秋濯雪有什么想法,想来碍于当年故友之死,也不会明言,更不必说他并无其他念头,否则以他的脾气,绝不会容忍要对秋濯雪以身相许的卡拉亚留在身旁。

    他与秋濯雪同行,说不准只是出于江湖人的道义。

    也许,正是因为越迷津始终不能让他如愿,秋濯雪才会如此念念不忘,甚至将意图以身相许的卡拉亚留在身边,好刺激刺激越迷津。

    不过这跟明月影都没有任何关系,她在确定秋濯雪还惦记着越迷津之后就安下心来了。

    越迷津也许是个好帮手,也是个难缠的对手。

    可要是他这般孤傲的剑客,知道秋濯雪对自己有意,就不一定是谁的帮手,谁的对手了。

    明月影甚至心情愉快地提起筷子,饶有兴趣地翻动着秋濯雪用越迷津的银钱买回来请越迷津吃的卤菜,夏日新生的嫩藕被卤成诱人的酱色,清脆爽口。

    她已做好了谈下去的准备。

    “味道不错。”明月影展颜一笑,又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向秋濯雪,慢条斯理道,“多谢款待。”

    秋濯雪道:“姑娘喜欢就好。”

    他仍然不愿意唤她月影,这个由秋濯雪与明月影共同的朋友慕容华所起的名字,也许是他认为明月影配不上,又也许已不愿被虚假所遮掩。

    明月影看着他好半晌,见秋濯雪始终没有再开口,才不情不愿地妥协道:“我姓明。”

    “原来是明姑娘。”秋濯雪接受了这个新的身份,他的神情仍然很平静,甚至淡淡笑了笑,“明姑娘已从秋某此处夺走了血劫剑,不知道这次还有什么指教,还是说,明姑娘这次是来送剑的?”

    明月影优雅地将筷子摆在了碟边,擦拭了一下唇边的酱汁:“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我确实抢走了血劫剑,可你不是同样发出了通缉令,告知天下人血劫剑在我这儿,害我沾了一身腥,险些命丧黄泉,真要说起来,咱们俩算扯平了。”

    血劫剑为她强夺,她到头来竟能将自己说的好似受害者,把这番毫无道理的话讲得振振有词。

    秋濯雪实在有些佩服她的脸皮。

    “这儿是二楼。”秋濯雪没有跟她纠缠不休的打算,对于明月影这样的女人,蛮力反倒胜过才智,正色道,“明姑娘既没准备后手,恐怕秋某也不会给你后手的机会。”

    明月影却不紧不慢,端起酒杯啜饮了一口,缓缓道:“是吗?你要是过来,我就大喊 ”

    大喊非礼吗?

    秋濯雪微微一笑:“明姑娘貌美如花,天姿国色,秋某倒不介意做这个叫明姑娘破例的登徒浪子。”

    他还记得在船上时,自己误以为明月影是引诱宋仲棠之人时,她表现得何等的高傲矜持,自称无人能令她屈尊使用美人计。

    实在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秋濯雪都忍不住想揉一揉自己的鼻子,当初跟明月影相见时,他可从没想过这“美人计”最后会落在自己头上。

    哪怕是被迫的,这让秋濯雪心中微微有了点歉意。

    君子爱名,小人惜身,可惜明月影到底是棋差一招,秋濯雪并没有她所以为的那么爱惜自己的名誉。

    明月影却在掌风袭来的那一刻,不紧不慢道:“我就大喊,秋濯雪对越迷津有意,想同他睡到 ”

    手掌停在了明月影面前。

    秋濯雪险些岔了气:“住口!”

    明月影雪白的手腕一翻,轻而易举地握住了秋濯雪的手,柔媚笑道:“只要你不动我,我自然就会住口。你且放心好了,以我这等蒲柳之姿,在烟波客面前何足道哉?初见时我就已知道这道理了,烟波客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大喊非礼。”

    你倒还不如喊非礼!

    这让秋濯雪的脸一阵阴一阵阳,他忍不住扶住额头,忽然明白明月影之前的那些问题了。

    一是为了乱心,二来是为了探他的口风。

    “何必生气呢?”明月影看上去竟有几分温顺,她缓缓笑道,“我此番主动来找你,又没绑架害人,难道还不足够说明我的诚意吗?”

    秋濯雪平复了一下心情:“血劫剑不在眼前,请恕秋某看不出明姑娘的诚意。”

    “谁说我与你做血劫剑的交易。”明月影道,“别会错意,秋濯雪,我是来与你做另一笔交易,确保咱们各取所需而已。”

    秋濯雪皱起眉头:“另一笔交易?你指什么?”

    “咱们共同的敌人,血劫剑真正的主人。”明月影抱着琵琶站了起来,对他莞尔一笑,“我既对他有所了解,他当然不可能对我毫无所知,这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两头都不是省油的灯,明月影如今与幕后之人反目成仇,血劫剑在她一人手中,前有江湖中人追杀,后有幕后之人索命,她孑然一身,纵然再怎么本领高强,也难免拙力。

    既然比拼不过,当然要找秋濯雪一同援手。

    难怪聚宝盆的宝娘如此大方,立刻就答应了封口费,看来肯花钱买秋濯雪与越迷津下落的人当中就有明月影一位。

    秋濯雪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倘若帮助明月影,说不准能抓住幕后之人的马脚,然而这女子心思狡诈,谁能又保证她是不是又挖了七八个坑等着自己跳,纵然她是真心合作,与她合作也无疑放虎归山。

    “我回到中原多日,明姑娘都不见现身。”秋濯雪很快冷静下来,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思索片刻,“是秋某今日做了什么才让姑娘……”

    他说到这儿,想起为兰珠刻碑之人乃是一名指力高强的武林高手,忽恍然大悟:“是兰珠姑娘?”

    “……”听到这个名字,明月影仍然怔了一会儿,她看上去像是几乎退去了所有的伪装,变成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她闭了闭眼,好半晌才缓缓点头,“不错,你在聚宝盆里跟那宝娘勾勾搭搭时,我就坐在你左手处的赌桌上。”

    末了,明月影好像想到什么,又添上一句:“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告诉越迷津。”

    秋濯雪:“……”

    他一时间居然无法反驳勾勾搭搭这句话。

    过了有好一会儿,秋濯雪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明姑娘可不可以……不要总是提起越兄?他与此事无关。”

    他总感觉每次明月影一提起越迷津,会让一件正事听起来格外的不正经。

    明月影掩口一笑:“是啊,男人在外头偷吃,总是跟心上人无关的,你虽风流出了名,但在越迷津面前,总还是想做个正人君子的。”

    秋濯雪:“……”

    见秋濯雪的脸色有些不对劲,明月影见好就收,缓缓道:“也罢,不提就不提,你怕他,我还怕他,虽说咱们怕的不是一件事,但闹出事来,你我都吃不着好。”

    秋濯雪:“……”

    他相信,明月影暗示的吃不着好,也一定不是同一件事。

    这让秋濯雪突然痛恨起自己的敏感来了,他如果没有这么轻易地听懂话里的暗示,可能会好一点。

    “秋某……”秋濯雪道,“呃……还是让我们聊回兰珠姑娘吧,不知她与明姑娘是什么关系?”

    明月影微微收敛了笑容,淡淡道:“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在此的理由,最近有人在调查兰珠的事,我就追到聚宝盆这儿来了,没想到会看到你。”

    秋濯雪却神情微妙起来:“你认为是澹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