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很轻,可不够轻, 越迷津的脚步声并不是这样的。

    其实秋濯雪已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这件事的了, 似乎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 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已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不容忘记了。

    他的脸上已不自觉流露出笑意来:“桌上有茶, 请自便。”

    身后之人似乎有些不安,可很快还是走到了秋濯雪的身边落座, 给自己倒了杯茶,品尝一口,声音里略有些讶异:“是野葛花?”

    这声音……是步天行。

    秋濯雪轻轻放下茶杯,转过脸来:“没想到步少庄主也是爱花之人。”

    步天行略有些拘谨地坐在另一侧,手中还端着一杯热茶,此刻没有灯火,只剩下幽寂的月光,将他的脸色照得格外苍白。

    一个没伤没病却脸色苍白的人,若非有极严重的心事,就是在壮着胆子做一件他本不敢做的事。

    步天行可能是前者,也可能是后者,或者两者都是。

    “只是略知一二罢了。”步天行又饮了一口,“好茶!”

    他喝起茶来简直像是在喝酒,恨不得这张嘴只用来喝,而不是用来说话。

    秋濯雪不紧不慢地微笑起来:“承蒙步少庄主欣赏秋某的手艺,只不过喝茶醒神,眼下已经夜深,此茶如酒一般,勿要强饮。”

    步天行沉默地喝完了整杯热茶,秋濯雪并没有再添。

    “两个杯子……”步天行把玩着茶杯,神情略有些复杂,好半晌才试探性地问道,“你可是与玉娘子有约?”

    “花前月下,确是良辰美景。”秋濯雪摇头笑道,“不过步少庄主猜错了,秋某是在等越兄。”

    步天行的脸看上去更白了,他犹豫片刻,忍不住还是问道:“他是不是强迫你做这些事?”

    “强迫……”秋濯雪一怔,手指在茶杯的边缘轻轻一抚,不由得微笑起来,“此话是从何说起?这些事是秋某心甘情愿做的,何来强迫一言?”

    步天行皱起眉头:“你说你是心甘情愿的?”

    “不错。”秋濯雪左思右想,并没有发觉自己的言辞有什么漏洞,“有何处不 吗?”

    “此事由我这个外人来讲,也许不大合适,不过我还是觉得应当说一说。”步天行紧紧抿住嘴唇,眉峰笼皱,犹如阴云盖青山,愁眉不展,“秋大侠,你可曾想过,也许你不过是因为心生愧疚,才觉得自己为他做这些事是心甘情愿的。”

    于当年那桩往事,秋濯雪不愿意多提,更没有人敢问越迷津,其中语焉不详之处极多,等步天行知道的时候,版本已变成了秋濯雪与越迷津因一位共同的挚友而反目成仇。

    君子往往更喜欢自省其身,而不是将错误推给他人。

    秋濯雪显然就是这样一名君子,而越迷津是不是君子不好说,他是个坏脾气的杀神是有目共睹的事。

    因此步天行不希望越迷津有意无意之间,利用秋濯雪的歉意,去做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秋濯雪:“……呃……”

    秋濯雪当然听懂了步天行的意思,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又不知道话该从何处说起。

    倒是步天行开了口后,就如同了却了心头的一桩大事,只见他的脸色越发严肃起来,认认真真地说道:“我知道,你们二位在七年前有过一段往事,其中到底发生什么事纵然无人知晓,不过你一直于心有愧。”

    提起这桩旧事,秋濯雪仍然不太好受,他淡淡道:“此事已过去,我与越兄都已放下。”

    “是吗?”步天行轻轻叹了口气,“恕我斗胆,秋大侠,你的武功品性已算得上是整个武林的第一人。”

    秋濯雪神色复杂:“步少庄主谬赞了,秋某不过是一介凡夫……”

    还不等秋濯雪的自谦说完,步天行就出声打断, 他这种极重教养风度的名门子弟而言,此举已算得上是有几分无礼了:“你认为万剑山庄如何?”

    “这……自是人人敬仰。”秋濯雪隐约感觉到一点不祥的预感,谨慎地回答道。

    步天行脸上并没有半点得意之情,反倒显得出奇的平静:“那么我又如何?”

    秋濯雪:“……”

    在秋濯雪见过的年轻一代之中,撇去他根本无法公正评价的越迷津不算,就近的三位少年英才来讲

    宋叔棠年少丧兄,独自撑起七星阁, 自己要求极严,只是太过约束自己,除了与杨青嬉闹玩乐之时,平日里少见欢颜。

    萧锦瑟潇洒不羁,并无出身名门的骄气,江湖经验不少,可惜武功差了些,加上尚且年轻气盛,极易落入他人陷阱。

    而步天行则正好介于二者之间,毕竟不是任何人都有胆气挑战越迷津。

    倘若步天行真是个绣花枕头,大草包一个,步渊停难道真会溺爱到看着爱子白白送死?他既愿意帮步天行下剑帖,就足以说明他信任爱子有一试的能力。

    只不过……

    虽然秋濯雪欣赏过很多男人,但是他很清楚,有时候欣赏跟“欣赏”之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情况。

    步天行的这句问话倘若只听表面意思,那秋濯雪可以预想得到自己接下去一定会倒大霉。

    秋濯雪斟酌着用词:“步少庄主当然是少年英才,人中龙凤。”

    步天行看着秋濯雪的神色略有些讶异,他顿了顿,身体微微有点颤抖,迟疑道:“你……你当真这样想?”

    好像他听到的不是什么夸赞,而是一句讽刺一般。

    秋濯雪回答得不假思索:“不,只是表面客套话而已。”

    “啊?”这个回答更是难以预料,步天行不知所措地怔了怔。

    秋濯雪啼笑皆非,将茶盖扣在了茶杯之上,正要说话,忽然一缕发丝被夜风吹动,从后方跑了出来。

    他稍微等了一等,才想起来越迷津不在身边,没办法帮自己挽起,就自己伸手一挽,将发丝撩到耳后,摇头笑道:“与你说笑呢,夸赞当然是真心,只不过秋某没有其他的意思。”

    “啊……噢……”步天行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狼狈又不好意思地闹了个大红脸,小声道,“我……我问这句话也……我也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本可以要求万剑山庄做任何事……可是你却什么都没有提,甚至还帮了家父一个大忙……”

    步天行再度不安起来,才发觉半点端倪的勇气似乎因为这句小小的玩笑而轻轻流走。

    秋濯雪微微斜着身子,靠在石桌之上,眨了眨眼睛,含蓄而委婉地回答道:“我并没有什么要求万剑山庄的,万剑山庄与步少庄主也不欠秋某任何人情。”

    步天行沉默了,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目光略微黯淡下来,真心实意地说道:“正因如此,我才相信以你的品行,当初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是你的错。”

    茶已经有些凉了,迷津还没有回来,看来得等会儿重新热一热。

    秋濯雪收回触碰茶壶的手,又望了望外头的月色,淡淡一笑:“世间恩怨是非多,圣贤也难免行差踏错,步少庄主如此高看秋某,实在叫人受宠若惊。”

    注意到秋濯雪移过来的目光时,步天行拘谨地喝了一口茶。

    “秋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越兄也非是步少庄主所以为的那种人,还请放心。”秋濯雪很快又继续了下去,“不过,我想步少庄主此行,并非是单纯地为了秋某与越兄而来吧?”

    “你怎么知……”步天行错愕地看了一眼秋濯雪,又很快止住话,喃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秋濯雪揶揄了一句:“毕竟越兄可没有在大厅里使唤秋某,步少庄主总不见得是特意来祝福秋某与越兄冰释前嫌的。”

    步天行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又道:“其实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当初有关血劫剑的事。”

    听到这话,秋濯雪立刻坐正身体,严肃地看着步天行:“血劫剑?”

    “不错。”步天行满面羞愧,“其实血劫剑并非是突然出现的,是……是我一时虚荣头昏,收下了这把剑。”

    没想到杨小友的猜测居然是 了一小部分。

    秋濯雪惊讶之余还走了个神,他此刻也无暇责怪步天行,或者说,这个可能早在他的猜测之中,认真道:“赠剑之人是谁?住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恐怕我知道的也不多,之后我去他的住所找过,不过已是人去楼空……”步天行沉吟片刻,“他自称澹台,只怕也是个假姓,不过……他平日里都戴着一张极轻极精巧的铁面,而且喜欢把玩一块美人印,印上是姑射二字。”

    秋濯雪的微笑微微凝住了:“步少庄主此言当真?”

    “当真。”步天行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并非轻信之人,可是那人……”

    秋濯雪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茶杯,淡淡接口道:“可是那人犹如你的良师益友,翩翩风姿令人折服,叫人忍不住喜欢他,相信他,是吗?”

    步天行尴尬又窘迫地点了点头。

    秋濯雪缓缓道:“只怕他与你所说的所有话里,只有澹台两个字,不是假的。”

    步天行不太明白秋濯雪何出此言,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而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秋濯雪。

    月下的秋濯雪端庄,从容,又有几分杀气凛然的冷冽,步天行深深望着他,像是第一次相见。

    “我来此,就是特意想告诉你这件事。”

    秋濯雪一愣:“步少庄主……”

    “这是我犯下的过错。”步天行忽然握住秋濯雪的双手,力道极重,显露出内心的挣扎与痛苦,沉声道,“我本想一力承担,可是……可是我不能令万剑山庄蒙羞,因此我今夜特意前来,希望能弥补一二。”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接受。”

    秋濯雪终于恍然大悟。

    步天行的确是为了负责,可是他的负责,并不局限于清白与节操,而是整条性命。

    难怪他会选择退婚……

    夜风无声,越迷津悄然而归,他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凝视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秋濯雪并不想要步天行的命。

    不过就按照眼下的情势来看, 他很难保证越迷津是不是同样的宽容体恤。

    好在步天行很快就“知情识趣”地松开了手,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被吓到, 沉默无言地看向越迷津。

    就在气氛凝滞的时候,越迷津走过来,看着两人面前的杯子, 皱起眉来,哪个都没碰,而后目光转向他们二人, 上下打量:“你在占他的便宜?”

    越迷津虽没有说这个“你”是谁, 这个“他”又是谁, 但另外二人都心知肚明。

    秋濯雪:“……”

    步天行:“……”

    非要说起来,这还是步天行第一次单独与越迷津会面, 他本以为,要不是当初自己为血劫剑引诱,要不是自己丧失理智, 也许两人在万剑山庄不会闹得那么尴尬。

    只是步天行实在没想到,在没有血劫剑的情况下, 在两人神智都清楚的情况下, 他们会面的情景还是如此尴尬。

    步天行一脸愤怒地要站起身来,斥道:“覆水剑, 我敬重你在江湖上有些名声, 可你不要胡说八道!”

    “三更半夜前来, 花前月下相会。”越迷津的神色冷淡无比, “你还死死握着他的手, 如果不是你在占他的便宜,难道你要告诉我, 你们是两情相悦?”

    怎么又是花前月下……

    秋濯雪捏着眉心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先高兴自己与越迷津想到了一块儿去,还是该先把步天行从这团乱麻里解救出来。

    闻言,步天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支支吾吾起来,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秋濯雪很清楚他为什么哑口无言,两人虽然清清白白,无话不可对人说,但偏偏就是有关血劫剑的事不便流传出去,倘若可以这么轻松地说出口来,步天行大可醒来时就告诉江湖群侠,在退婚时就告诉沈家。

    当初越迷津虽然也勉强算得上受害者,但他最多是白跑一趟,加上步天行将他视为对手,愧疚之心当然较少。